你给我出来！

“那就试试看！”

中年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在雨中清晰地传来。他甚至向前一步，完全张开了双臂，将整个胸膛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林青面前，脸上那抹笑容混合着嘲弄与某种冰冷的期待。

“狂怒的话，就来杀死我啊。”

林青没有丝毫犹豫。

压抑的火山在瞬间爆发。所有的仇恨、所有刚刚转化的灼热火焰，连同骨髓里每一丝力量，都灌注到这一击中。他向前猛冲，脚下的泥水炸开，身体如离弦之箭，拳头撕裂雨幕，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气势，狠狠砸向中年人的面门——那一拳的目标，是毁灭，是终结，是血债血偿的巨响。

拳头击穿了冰冷的雨水，击穿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却唯独——

没有击中任何实体。

林青的冲势戛然而止，挥出的手臂因用力过猛而传来一阵酸胀。他愣住了，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视线聚焦在前方。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密集的雨线，穿过中年人刚才站立的位置，毫无阻碍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那摊刺目的血泊还在，可本该站在那里的人，连同他脸上那令人憎恶的笑容，一齐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

“什么……”

林青猛地回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废弃的钢铁厂骨架在雨中沉默，火焰在其深处燃烧，发出低沉的噼啪声。空旷的水泥地上，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永不停歇的、令人烦躁的雨声。沈心的尸体，也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那片被雨水不断冲刷、颜色变淡却依然狰狞的暗红。

刚才那一切——中年人的话语、他的姿态、那近在咫尺的杀意——都像是一场过于逼真、又戛然而止的噩梦。

“幻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不，不是幻觉。沈心倒下的冰冷触感，血液漫开的粘稠，心脏被撕裂的剧痛……每一分都真实得刻骨铭心。中年人更是真实存在的，是他一切痛苦的源头。

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是想让他混乱，让他怀疑，让他忘记这血海深仇？

雨点持续不断地砸在他的头上、肩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林青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沾满泥泞的拳头。他能做什么？在这片诡异的、循环的绝地里，面对一个随时可以出现又随时可以消失的仇敌，他能做什么？

他缓缓抬起眼眸。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但眼眸深处，那簇无形的火焰非但没有被浇熄，反而在空旷与寂静的助燃下，烧得更加猛烈，更加无声。

忘记？怎么可能忘记！

是那个混蛋杀死了沈心，让她的生命熄灭在这冰冷的雨里。是那个混蛋毁掉了他拥有和可能拥有的一切。现在，他却想躲起来？像个懦夫一样藏匿于这片他制造的炼狱之后？

“滚出来啊——！！！”

嘶吼声猛地爆发，压过了雨声，在空旷的厂区反复回荡，显得异常孤独而愤怒。林青知道，对方听得见。他一定就在这片空间的某个角落，嘲弄地看着自己。

“你有种就出来啊！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更急的雨。

“不出来？”林青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危险，像磨利的刀锋划过铁片，“我就把你找出来……碎尸万段！”

他不再等待，开始行动。身影在雨幕中化作一道偏执的轨迹。他冲向最近的钢架阴影，拳头砸向生锈的铁板，发出空洞的巨响。他绕着燃烧的厂房狂奔，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的缝隙。他无视地上的水洼，践踏出纷乱的水花，仿佛感觉不到湿冷和疲惫，心中只有一个灼烧的指令：找出来，杀了他。

一次，两次，十次……他记不清自己把这该死的、循环的营地搜索了多少遍。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令人作呕。他也曾试图冲向更远的黑暗，但每次越过某个无形的边界，眼前一花，又会重新站回这片水泥地，面对着燃烧的钢厂，和那摊永不消失的血迹。

徒劳。彻底的徒劳。

每一次无功而返，都像给心头的火焰浇上一勺滚油。愤怒、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现状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神经。

“呃啊——！！！”

他对着虚空挥拳，疯狂地击打空中落下的雨滴。拳头穿透雨水，只有冰凉的触感和徒劳的虚空。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仿佛能将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从雨幕后面揪出来。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挥拳的手臂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视线开始晃动，边缘泛起模糊的黑晕。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冰冷的空气和雨水呛进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那股支撑他站起、搜索、嘶吼的灼热力量，正在迅速从体内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法抵御的冰冷与疲惫。

是这雨？是这地方？还是……

“噗通！”

膝盖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水坑里，剧烈地喘息着。黑色的晕眩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试图淹没他的意识。他咬紧牙关，试图再次站起来，身体却只是不受控制地晃动。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火光变成摇曳的重影，雨线拉长成灰白的细丝。耳畔的雨声渐渐远去，被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取代。

不……不能倒下……仇还没……

最后的念头没能完成。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身体向前一倾，脸侧重重摔进浑浊的泥水里，再无声息。只有密集的雨点，依旧无情地落下，打在他静止不动的脊背上，溅起细碎而短暂的水花，很快又汇入地面的水流，仿佛试图冲刷掉一切痕迹。

火焰在厂房深处，兀自燃烧。

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