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是真真正正下得没边没沿。
鹅毛大的雪片被朔风卷着,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邪字号当铺的山下分店,就藏在小镇最僻静的巷尾。
雕花木门虚掩着,窗玻璃被屋里的热气熏得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隐约能瞧见里头昏黄的烛火。
灶台边,夏遇安正蹲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长柄汤勺,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的暖锅。
深红透亮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羊肉卷下到锅里,没一会儿就蜷起了边,肉香混着红油的鲜辣,丝丝缕缕地漫了满屋子。
她围着一条枣红色的厚围巾,围巾边角沾了点细碎的葱花,鼻尖被热气熏得微红,眉眼间漾着淡淡的笑意。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正瞧见王胖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跺着脚“噔噔噔”地闯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个缩着脖子的吴邪,深蓝色的冲锋衣上落满了雪粒。
王月半“我的天!姑奶奶,我的亲娘哎!”
胖子一进门就扯开了嗓子,他也不嫌烫,一屁股就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沿上,抓起桌上碟子里的炒花生就往嘴里塞,嘎嘣嘎嘣嚼得香甜,
王月半“你这铺子简直是雪中送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殿!我跟你说,小哥他……”
话才说了半截,门外又传来一声轻响。
夏遇安抬眼望去,就见张起灵站在风雪交加的门口。
他身上的黑色连帽衫落满了雪,墨色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
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落在屋里暖融融的光里时,才微微漾开一点柔和的涟漪。
夏遇安“先穿上,别冻着。”
夏遇安没等他说话,起身就从炕头拎过一件厚棉袄,快步走过去扔到他怀里。
棉袄是新做的,还带着棉花的蓬松暖意,衬得他指尖的温度都柔和了几分。
张起灵低低地“嗯”了一声,抬手拢了拢棉袄的领口,跟着她往炕桌旁走。
四人围坐在炕桌前。
吴邪脱了冲锋衣,只穿了件薄毛衣,他凑到锅边,拿起筷子夹了片羊肉,一边吹着气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吴邪“你是不知道,我们今儿个在山上遇到的怪事有多邪门。本来想着去看看那个废弃的猎户小屋,结果刚到地方,就听见林子里有怪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刮过树杈的声音,瘆得慌。”
王月半“可不是嘛!”
胖子正端着个白瓷碗喝米酒,闻言立马放下碗抢话。
王月半“要不是小哥反应快,拽了我一把,我差点就踩进雪底下的暗沟里了!那沟深着呢,掉下去指定得摔个好歹!”
夏遇安听得笑出了声,她夹起一筷子豆芽放进锅里,挑眉道:
夏遇安“合着你们仨上山,不是探路是闯祸来了?”
吴邪“哪能叫闯祸!”
吴邪“这不是想着下次来的时候,能给你带点山上的好东西嘛。”
张起灵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锅里的藕片煮得软糯,他挑了片最厚实的,轻轻放进夏遇安碗里。
这可惹得胖子在一旁挤眉弄眼:
王月半“哎哟哟,小哥这眼里,可就只有我们姑奶奶了啊!”
夏遇安咬着藕片,藕香混着汤底的鲜辣在舌尖散开,她抬眼看向窗外,漫天飞雪还在簌簌落下,把整个小镇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温柔里。
忽然间就觉得,这样的人间烟火气,袅袅娜娜地绕着屋梁,竟比当铺里藏着的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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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喝高了,脸颊通红,他拍着胸脯,大着舌头嚷嚷:
王月半“姑奶奶!以后我胖子挖到的宝贝,全都存在你这铺子里!谁来赎都不给!”
吴邪“你拉倒吧!”
吴邪笑着骂他,拿起酒壶给他满上,
吴邪“就你那点宝贝,还不够当一次暖锅钱的呢!”
两人拌着嘴,夏遇安笑得眉眼弯弯。
她一转头,正好对上张起灵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抬了眸,漆黑的眸子里盛着烛火的光,细碎的,温柔的,像是把这一屋的暖,都尽数藏进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