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腿上的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试图将我残存的意识也一同淹没。但我却异常清醒,比以往任何一场恶战之后都要清醒。牢房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星澈靠在我手臂旁的轮廓,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有。
我的指尖还残留着揉过他发丝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与脑海中他冰冷睥睨、挥手间断人腿骨的形象激烈地冲突着,几乎要撕裂我的认知。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外面竞技场惯常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寂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恐惧的意味。我知道,这是因为星澈。因为他在通道里展现出的、远超这个世界常理的力量。
“哥哥,”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装睡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朦胧,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清醒,“你……还在生气吗?”
他依旧靠在我手臂上,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生气?我该生气吗?气他隐瞒?气他欺骗?可他的“欺骗”,似乎并没有带着恶意,反而是在……依赖我,靠近我。而他的“隐瞒”,在刚才救了我的命。
我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生气或许谈不上,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涌——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我以为我们是在这末日里相互依偎、彼此唯一的两个人,可现在我发现,我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靠在我身边的这个少年。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不安起来。他轻轻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在昏暗中对上我的视线。他的眼睛依旧清澈,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不安和忐忑。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哥哥。”他小声辩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铺在床边的兽皮边缘,“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现在说。”我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需要一个答案,至少,需要一个能让我重新定位我们之间关系的解释。
星澈抿了抿嘴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这里的人。”他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来自‘墙外’。”
墙外?
我的心猛地一沉。在这个末日世界里,“墙”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词。它指的不是普通的围墙,而是隔绝了已知幸存者区域与外面那片充满未知辐射、变异怪物、以及传说中失落科技和恐怖存在的广袤废土的巨大屏障。没有人知道墙外具体是什么样子,因为试图穿越墙壁的人,几乎都没有回来。偶尔有关于墙外的消息流传进来,也都伴随着死亡、疯狂和无法理解的现象。
星澈……来自墙外?
“你怎么……”我喉咙发紧,想问你怎么穿过墙壁的,但那堵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不是穿过,”星澈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轻轻摇头,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模糊的事情,“是……坠落。我们的飞行器,在探索时发生了意外,坠毁在附近。只有我……活了下来。”
飞行器?探索?这些词汇离竞技场这个血腥、原始的世界太过遥远。
“我受了很重的伤,力量也几乎耗尽,”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如此真实,不似作伪,“被竞技场搜寻物资的人捡到,他们看我的脸……觉得能卖个好价钱。”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苦涩。
“后来发生的事情,哥哥你也大概能猜到。我被转手,被……欺负。”他顿了顿,省略了那些显然不堪回首的经历,“直到那天,我被丢在通道里等死,然后……你捡到了我。”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哥哥,你是我在这里遇到的,唯一的光。你给了我食物,给了我地方住,保护我,教我东西……我……我很害怕,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把我当成怪物,会不要我……”
他的眼圈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或委屈,而是因为恐惧——害怕被抛弃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他可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时,依然如此鲜明而强烈。
“那……你的力量?”我艰难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隔空伤人,操控无形之力,这根本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强化者能做到的。
星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在我们那里,不算特别罕见。只是使用它需要消耗很大的精神力量,我之前受伤太重,一直无法动用。最近……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点。”
一点点?刚才那叫一点点?
我看着他那副“我真的只有一点点厉害”的无辜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这套说辞,真假掺半,我听得出来。他确实可能来自墙外,也确实可能因为受伤而虚弱,但他绝对低估了他口中“一点点”力量在这个竞技场意味着什么,也绝对隐瞒了关于他身份和能力的更多关键信息。
但是,看着他此刻像只害怕被丢弃的小狗一样蜷缩在我床边,用那种混合着依赖、愧疚和不安的眼神望着我,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也不想去深究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真相。
至少,他救了我。
至少,他此刻的依赖和害怕,不像是假的。
至少,他叫我“哥哥”时,那份亲昵和信任,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在这朝不保夕的末日,在这血腥残酷的竞技场,能抓住一点真实的温暖,已经是一种奢侈。至于这温暖背后隐藏着什么,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我叹了口气,抬起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没有生气。”我说,声音放缓了一些,“也没有不要你。”
星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注入了星光。他猛地扑上来,小心地避开我的伤腿,紧紧抱住了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哥哥!你真好!”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是喜悦的。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以及那紧紧抱住我的力道。这一次,我没有再推开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任由他抱着,感受着这份过于沉重,却也过于珍贵的依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松开我,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哥哥,你的腿伤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让你尽快好起来的。”
他语气里的笃定,让我毫不怀疑他真的有这个能力。
“嗯。”我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别随便在人前用你的能力。”
怀璧其罪。他刚才展现的力量太过惊人,一旦传开,必然会引来无数觊觎和麻烦。竞技场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漩涡,现在,这个漩涡可能会因为星澈而变得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星澈乖巧地点头:“我知道,哥哥。我只在保护你的时候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着,是极其轻微、带着讨好意味的敲门声。
“夜影……大人?星澈……大人?”是竞技场底层一个小管事的声音,平时对我们这种排名靠前的拳手也算客气,但绝没有此刻这种近乎谄媚的敬畏,“那个……霍克和他手下怎么处理?还有……上面几位管理者想……想请星澈大人过去一趟,聊一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眉头皱起,看向星澈。他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似的,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对我露出一个纯良无比的笑容:
“哥哥,你觉得该怎么处理霍克他们?”
他把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看着他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心里明白,从今天起,这座钢铁竞技场的规则,恐怕要彻底改写了。而我和他,被无形地绑在了一起,站到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按规矩处理。”我淡淡地说。竞技场有竞技场的规矩,败者失去一切,包括生命。霍克之前想废了我,甚至杀了我,他该死。
“好。”星澈点点头,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听到了?按规矩处理。”
门外传来那小管事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近乎屁滚尿流的慌乱应答:“是!是!明白!星澈大人!”
脚步声仓皇远去。
至于管理者们的“邀请”……
星澈转过头,重新看向我,撇了撇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哥,我累了,不想去见那些无聊的人。我们休息好不好?”
他轻描淡写地,就将竞技场顶层那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大人物的“邀请”,定性为“无聊”,并且直接拒绝了。
我看着他重新靠回我身边,闭上眼睛,一副准备安心睡觉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从今天起,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但奇怪的是,看着身边这个呼吸逐渐平稳、仿佛毫无心事的少年,我心中那份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
无论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