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三章

我被星澈一路抱回牢房。

过程堪称魔幻。所过之处，死寂无声。那些平日里充斥着污言秽语、贪婪目光的通道，此刻安静得像坟墓。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恐地贴着墙壁，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目送着我们离开。

我能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恐惧，如同实质，粘稠地附着在我和星澈身上。但更多的，是投向我怀中——这个抱着我、步履平稳、神情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怯生生模样的少年。

我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与他此刻脸上那副“我好像闯祸了”的无辜表情形成了荒谬的对比。他抱得很稳，甚至刻意避开了我腿上的伤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可我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隔空震飞壮汉，屈指断人腿骨，挥手间清场……那冰冷睥睨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强大力量。

这真的是那个需要我小心翼翼护着、连喝口水都会呛到、晚上怕黑要挨着我才能睡着的星澈？

牢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星澈用脚尖轻轻勾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他将我小心地放在那张铺着陈旧兽皮的简陋床铺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哥哥，你忍一下，我看看你的腿。”他蹲在床边，仰起脸看我，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担忧和焦急，甚至泛起了水光，仿佛刚才那个冷酷出手的人只是我的幻觉。

他没有立刻处理我的伤口，而是先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擦掉我额角因为忍痛而渗出的冷汗。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而光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骨骼的轮廓。这么脆弱，怎么可能蕴含那样恐怖的力量？

“星澈，”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犹豫，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点点……狡黠？

他没有挣脱我的手，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覆盖在我紧握他手腕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尽管现在看起来，我才是那个更狼狈的人。

“哥哥，”他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惯有的依赖腔调，“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不会。”

他避重就轻。

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依旧纯净无害的脸，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我知道他在装，他在用我最熟悉、最无法抗拒的方式，回避我的问题。

“刚才……”我试图追问。

“刚才他们欺负哥哥，”他立刻接口，眼圈更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哭音，“我……我太生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自己就动了……”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脆弱又可怜。

“哥哥，你是不是……害怕我了？讨厌我了？”他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的样子，看得我心尖一抽。

明知道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在演戏，但看着这张脸，这双眼睛，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我那颗被竞技场磨砺得冷硬如铁的心，竟然该死的……硬不起来。

我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腿上的剧痛还在持续不断地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先……处理伤口。”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哑声说道。质问一个刚刚救了你，并且此刻正用那种眼神看着你的人，似乎显得格外混蛋。

星澈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雨过天晴。他用力地点点头，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赦免，赶紧起身去拿我们仅有的那些简陋的医疗用品——一些干净的布条，少量消毒用的劣质酒精，还有之前用信用点换来的一点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

他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卷起我左腿的裤管，当看到那几乎完全变形、肿得老高的膝盖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我的皮肤上，温热的。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早点……”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的那点怀疑和隔阂，奇迹般地又被冲淡了一些。或许……他真的有苦衷？或许那力量不受他控制？

他处理伤口的动作极其熟练和专注，甚至比我给自己包扎时还要细致。他用干净的布蘸着酒精，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每一个动作都轻到了极致，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用眼神询问“疼不疼”。

当他微凉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周围时，那细致的按压，竟然真的缓解了一些火辣辣的疼痛。

“你……会医术？”我忍不住问。这熟练的手法，不像是一个普通流浪少年该有的。

星澈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他低着头，小声说：“以前……偷偷看别人处理过伤口，记下来了一点。”

又是含糊其辞。

我闭上眼，不再追问。我知道，只要他不想说，我问不出任何东西。

他仔细地用木板和布条重新固定好我的腿，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就势坐在了床边的地上，将头轻轻靠在我的手臂旁，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兽。

牢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比平时收敛了许多的喧闹。

“哥哥，”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你……还会要我吗？”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着他靠在我手臂上的发顶，柔软的黑发蹭着我的皮肤，有点痒。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不是装的，是真实的害怕。

害怕被抛弃。

即使他拥有那样匪夷所思的力量，他依然在害怕这个。

我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嗯。”我应了一声，简单，却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无论如何，是他把我从霍克脚下救了出来。无论如何，这段时间的相依为命不是假的。无论如何……当我看到他此刻脆弱的样子，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狠下心肠。

感受到我的抚摸，星澈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漾开了安心而满足的笑意，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哥哥最好了。”他蹭了蹭我的手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软糯。

看着他的笑容，我心底最后一点疑虑和戒备，也悄然瓦解了。

管他是什么来头，管他有多强的力量。至少此刻，他还是我的星澈，那个会对我笑，会依赖我，会因为我受伤而哭鼻子的星澈。

至于其他的……

等我的腿好了再说吧。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