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破庙凝滞的空气中激起千层浪。
苏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冬夜的风雪更刺骨。北狄!那是与中原厮杀了百年的世仇,是父王镇北王苏煜戎马半生、枕戈待旦防御的死敌!是无数镇北军将士埋骨边关也要阻挡在国门之外的凶悍蛮族!
他身为镇北王世子,若踏入北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叛家国?意味着自投罗网?还是……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比在关内凶险十倍的绝地?
林寒星的眉头也紧紧锁住,但她眼中翻腾的,更多是权衡与决断的冷光。谢云逸的提议,无疑是将他们从一座已知的牢笼,推向一片未知的、可能更加恐怖的深渊。但正如谢云逸所说,留在关内,在萧熠和幕后黑手的双重围剿下,他们寸步难行,复仇与寻找真相更是遥遥无期。
“北狄……”林寒星低声重复,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风雪,看清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土地,“那里有巫彭的线索?有血衣案的证据?”
“可能性很大。”谢云逸正色道,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巫彭与北狄左贤王部往来密切已非秘密。而当年那件作为‘铁证’的染血衣甲,经我多方查证,其制作工艺和使用的某种特殊染料,确实源自北狄王庭匠作监,且并非普通狼卫所能配备。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我收到风声,北狄内部近来也不太平。老单于病重,几位王子争权,左贤王似乎也在暗中布局。乱局之中,往往更容易找到平日里隐藏的蛛丝马迹。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突破口,甚至……利用他们的矛盾。”
利用北狄内斗?苏珩心中震动,这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危险。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如何过去?”林寒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镇北关防线固若金汤,各处隘口皆有重兵把守,想要偷越国境,谈何容易。
谢云逸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刻着狼头纹样的骨制令牌,递给林寒星:“走‘野狐径’。”
“野狐径?”苏珩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古商道,在西北方向百里外的黑风峪深处。”谢云逸解释道,“地势险峻,环境恶劣,大军难行,早已废弃多年。但仍有少数铤而走险的走私贩子知道路径。这令牌,是一个‘老朋友’的信物,持此物到黑风峪外的‘哑巴店’,自会有人接应,带你们穿过边境。”
他将令牌塞入林寒星手中,语气凝重:“记住,这条路同样九死一生。不仅要面对天险,还要提防盘踞在黑风峪的马匪,以及……北狄那边的巡边游骑。而且,一旦踏入北狄地界,你们便再无援手,一切只能靠自己。”
林寒星握紧了那枚冰凉刺骨的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再次落向角落那被幔帐覆盖的遗体,师父死不瞑目的双眼仿佛就在眼前,淬心刃的幽蓝寒光与血衣案的滔天冤屈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留下,苟延残喘,仇不得报,真相永埋。
前往,九死一生,或可雪恨,或可沉沦。
没有第三条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灰烬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没有任何退路的决绝荒原。
“我去。”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苏珩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窒息。他知道她的选择,也理解她的决绝。可是……北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