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穆淮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我轻轻吁一口气,转身回到院中。方才那番近乎于宣告所有权的亲密,让我的心跳至今仍未完全平复。我走到花架旁,拿起小巧的银壶,心不在焉地为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浇水。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泥土与花草的芬芳。
我以为他至少要到傍晚才能回来,毕竟靖安侯府事务繁杂,他又是世子,不可能真的如他所扮演的“慕安”那般清闲。这突然其来的独处时光,反而让我有些无所适从。脑海里,一会儿是江南烟雨中温润的他,一会儿是洞房花烛下他狡黠的眼,两个身影不断交叠、撕扯,让我头痛欲裂。
我究竟该如何面对他?这个用一张弥天大网将我捕获的男人,这个我曾倾心对待、如今却让我爱恨相织的夫君。我放下水壶,指尖轻轻触碰一朵鹅黄色的菊瓣,那柔软的触感,像极了他偶尔流露出的、不设防的温柔。
***
靖安侯府,书房。
檀木长案上,卷宗堆积如山。程折正垂首肃立,恭敬地汇报着:“世子,南境的粮草调配已安排妥当,按您的吩咐,三日内便可运抵。只是……户部那边似乎有人在暗中掣肘,拖延了批文。”
穆淮安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一本兵法策论,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身上那件出门时穿的月白色锦袍尚未更换,衣角还沾着清晨院中花圃的湿气。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需要属下派人去查吗?”程折试探着问。
“不必。”穆淮安终于合上了书,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清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跳梁小丑罢了,让他们折腾。你只需盯紧安国公府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二皇子私下的往来。
“是!”程折心中一凛。世子平日里看着散漫不羁,可一旦涉及正事,那份生杀予夺的果决与深不可测的心思,总会让他这个贴身侍卫都感到脊背发凉。
汇报完所有要事,程折见穆淮安似乎没有其他吩咐,便准备告退。然而,他刚一转身,穆淮安却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程折回过身,只见自家世子不知何时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锦盒,正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那动作,温柔的仿佛在触碰什么绝世珍宝。他脸上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少年气的、按耐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世子还有何吩咐?”程折有些茫然。
穆淮安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精雕细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花蕊细腻,栩栩如生。这是他之前处理完公务后,特意绕路去京城最有名的玉器行“琳琅阁”取来的。三天前他便订下了,就是为了今日给她一个惊喜。
“你说……她会喜欢吗?”穆淮安喃喃自语,像是问程折,又像是在问自己。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玉簪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程折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世子。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靖安侯世子,此刻竟会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患得患失。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夫人……定会喜欢的。”
穆淮安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猛地合上锦盒,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他霍然起身,方才的沉稳老练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归心似箭的急切。
“这里没事了,你退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脚步匆匆,仿佛晚了一步,怀中的珍宝就会不翼而飞。
程折看着他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世子,能让世子方寸大乱的,恐怕也只有那位刚刚被他“骗”进府的世子妃了。
***
“夫人,我回来了!”
清朗而急切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循声望去,只见穆淮安一身风尘仆仆,正快步穿过月亮门,向我走来。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他比我想象中回来得快太多了。他的脸上掩不住兴奋的神采,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一只终于盼回主人的大型犬,尾巴摇得欢快。
我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故作平静地开口:“这么快就回来了?”
“想早些回来见夫人,事情就办得快了些。”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气息还有些微喘。他毫不掩饰地凝视着我,目光灼热,仿佛我是他失而复得的宝物。“看,我给夫人带了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那动作郑重其事,仿佛捧着整个世界。随着盒盖开启,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映入我的眼帘,簪头那朵栩栩如生的桃花,瞬间攫住了我的目光。
“好漂亮啊……”我是真的被惊艳到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来,指尖传来玉石微凉细腻的触感。
见我惊喜的模样,穆淮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份满足感比他做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要浓烈。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这玉质温润细腻,就像夫人的肌肤;这桃花嘛……”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簪头的桃花,随即,那微凉的指尖又若有若无地掠过我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及夫人一分娇艳。来,为夫给你戴上?”
我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转过身去。”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依言背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轻柔地拨开我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玉簪插入我的发髻。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我敏锐的后颈,激起一片酥麻。我听到他压抑着、带着一丝发紧的赞叹:“真美……”
下一瞬,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他俯下身,滚烫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垂,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我的夫人,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这突然其来的温情让我几乎要沉溺其中,然而,他话锋一转,语调又恢复了那惯用的狡黠与玩味:“对了,我回来的够快吧?说好的奖励……”
我猛地回神,心底的防线重新筑起,转身看着他,故意装傻:“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夫人贵人多忘事。”他顺势从背后环住我,佯装委屈地把头埋在我的颈窝磨蹭。温热的吐息一下下喷洒在我的肌肤上,让我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就……出门的时候,说好了我早点回来是有奖励的。”他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望着我,像一只被主人遗忘的大型犬,可环在我腰间的手指却不老实地轻轻掐了一下,暴露了他真实的意图,“夫人不会是想赖账吧?”
我被他这幅无赖模样气笑了:“明明说的是我送你出去,你奖励我好不好?”
“为夫不记得了。”他愣了一瞬,随即耍赖般地用力摇头,“为夫只记得夫人说我回来快就有奖励。”他手上微微用力,将我圈得更紧,整个人几乎都贴了我的背上,语气里满是撒娇和耍赖的意味,“夫人若是不给,我就……我就一直抱着夫人不松手。”
“你怎么还耍上赖了?”我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动弹不得。
“只对夫人耍赖。”他轻声一笑,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我的耳垂,低沉的笑声震得我耳膜发麻。他得寸进尺,手指在我腰间最怕痒的地方轻轻挠了挠,尾音上扬,带着故意的挑逗:“夫人就说,给不给吧?”
“不给!”我咬着牙,偏不让他得逞。
“当真不给?”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竟突然弯腰将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那为夫只能自己讨了。”他挑眉看着我,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不等我反应,便大步朝着卧房走去,步伐坚定而沉稳。
“你快放我下来!”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要是被人看到了不好!”
“看见了又如何?”他挑了挑眉,脚步丝毫未缓,手臂收得更紧,让我无法动弹,“我抱着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
他一脚踢开房门,大步走到床榻边,将我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随即,他俯身撑在我的上方,双手撑在我的身侧,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困惑:“现在……夫人给不给奖励?”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心跳如鼓擂。我强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如果不给的话……你会如何?”
他的嘴角弧度扬得更高,拉长了尾音,慢悠悠地说道:“那我只能继续讨伐了,一直讨到夫人给为止。”说话间,他温热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过我的脸颊,那轻柔的触感却像电流一般窜遍全身。他的声音低哑含笑,带着几分慵懒的散漫,“反正今日无事,为夫有的是时间……”他另一只手轻轻捻过我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做出一副真打算与我耗上一天的模样。
“就这么喜欢亲?”我被他这幅无赖又深情的模样搅得心乱如麻,脱口而出。
“只喜欢亲夫人。”他答得坦坦荡荡,毫不害臊,眼底的狡黠愈发明显,“夫人的唇,比我喝过的最甜的酒还要醉人,让我总是……”他故意停顿,缓缓朝我靠近,直到我们的呼吸交织缠绕,才用气声吐出最后几个字,“意犹未尽。”
话音未落,一个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吻便落了下来。我下意识地回应了一下,唇齿厮磨间,却感受到他带着不满地稍稍退开。
“这可算不上奖励。”他低沉含笑的声音在我唇边响起,拇指轻轻抚过我有些微肿的唇瓣,“敷衍的很,看来为夫要再讨一次了。”
“哪里敷衍了?”我有些恼羞成怒地反驳。
“夫人都没有用心。”他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却还是装成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他指尖轻点自己的唇,又指了指我,然后故意凑到我的耳边,用几乎是蛊惑的、压得极低的气声说:“重来一次,这次……要让我心跳加速才行。”
那温热的气息,那充满挑衅的话语,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积压已久的所有情绪——羞愤、不甘、恼怒,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我不想再被他这样牵着鼻子走。
电光火石间,我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震惊的决定。我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狠狠地扯住了他那身华贵锦袍的衣领,用力将他拉向自己,然后,对准那双带着一丝错愕的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慢放键。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衣领坚硬的刺绣边缘硌着我的手心,能看到他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桃花眼中,瞬间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我决绝的脸。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如此主动和强势。
但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拉得更近,几乎要嵌入他的身体里。他反客为主,热烈而霸道地回应着这个吻,不再是之前的试探与挑逗,而是带着燎原之火般的激情与占有欲。唇齿交缠间,我几乎要被他夺去所有呼吸,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身上清冽的檀香与他滚烫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恋恋不舍地稍稍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彼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而不稳。我看到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绪,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那是一种被完全满足后的愉悦。
“这才……勉强算个奖励。”他声音沙哑,话虽这么说,可那上扬的嘴角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看来,以后想要什么,得多跟夫人耍赖才行。”
“这招对我可不好使了。”我喘息着,嘴硬地反驳,脸颊却烫得厉害。
“哦?真的不好使了吗?”他嘴上质疑,手上却又开始耍赖,轻轻摇晃着抱着我的手臂,像只餍足后还要撒娇的大型犬,“那我要是这样……”他又往我的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温热的呼吸故意弄得我发痒,“夫人也不会心软吗?”
“不会……”我的声音有些发虚。
“也就是说,除了‘不会’这两个字,夫人说别的我都可以当真咯?”他不但没气馁,反而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不等我反应,他又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那我当夫人是口是心非,心里其实早就软得一塌糊涂了。”
“油嘴滑舌。”我嗔了一句,却没什么力气。
“只对夫人油嘴滑舌。”他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满是得逞的笑意,手指轻轻描绘着我脸庞的轮廓。忽然,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异常认真,“不过……若论真心,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真心待夫人了。”他的指尖停在我的唇边,声音低沉而郑重,“从十四岁从御花园见到夫人那日起,便注定了我的真心只能给夫人一人。”
他旧事重提,让我的心猛地一缩。我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低声问:“若是日后你遇见其他女孩呢?”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出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膛,也震动着我的心。他双手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夫人怎么还不明白?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让我如此心动,我的眼里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夫人一人。”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委屈,眉头也轻轻蹙起来:“夫人莫不是……还在怪我之前的隐瞒?”
“哪有?”我心虚地否认。
“真的?”他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的眼睛,突然又收紧环在我腰间的手,像是生怕我会凭空消失,“那为何……夫人还是不愿完全相信我?”他声音放得可怜兮兮的,随即像是灵光一闪,故作懊恼地低咒一声:“早知道就该多骗夫人几次,让夫人习惯习惯。”
“你!”我气结,“你要是再敢骗我,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不敢,再也不敢了。”他连忙摇头,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讨好地蹭了蹭我的鼻尖,却又忍不住嘴角微扬,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不过……如果是为了讨夫人欢心的“骗”呢?比如骗夫人说……”他故意停顿,指尖轻轻点着我的唇,“我已经满足于刚才的奖励了,其实……”他凑近我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滚烫的气息,“我还想要。”
我下意识一躲,脸色涨得通红。
“既然夫人不说话,那我就当夫人同意了。”他看着我躲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他故意拉长尾音,趁我不备时又飞快地在我嘴角轻啄了一下,“那我骗夫人说,我现在就心满意足了,绝不会再想吻夫人……”说完,他一脸坏笑的看着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再等我拆穿。
我偏不按他的剧本走,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好?”他果然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他立刻不服气地凑近,假装生气的皱着眉头,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不行!不算!夫人明明知道我在骗你,怎么能顺着我?重来,夫人要说‘你骗人’,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暗示意味十足,“惩罚我。”
“才不要。”我扭过头去。
“夫人……”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软得一塌糊涂,眼中带着恳求,又隐约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狡黠,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狐狸,“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好不好?不然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得紧……”
“又装可怜。”我明知他是装的,心却还是不争气地软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