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体检的指令,如同悬在高途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拉扯到了极限。接下来的两天,他如同游魂般在公司与租住的小屋之间往返,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的阴影浓重得像是被人用墨笔狠狠涂抹过。他几乎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沈文琅,每一次内线电话的响起,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仿佛那冰冷的电子音就是最终审判的号角。
他试图在脑海中演练无数种应对体检的可能,伪造样本?装病?甚至想过干脆在体检前夜让自己发一场高烧……但每一个念头都在沈文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显得如此幼稚和不堪一击。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迷宫里的飞蛾,看得见外界,却找不到任何出路,只能在绝望中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壁垒。
而与此同时,在总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门背后,沈文琅正面对着另一份让他眉头紧锁的文件——来自圣心医院VIP体检中心的、关于高途的初步体检报告(部分非核心项目提前出具)。
报告上的数据,比他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贫血指标。
神经系统功能紊乱的早期迹象。
内分泌系统多项指标异常。
以及,最刺眼的一条备注:“检测到高浓度、多成分信息素抑制剂代谢残留,疑似长期、超剂量使用,对腺体及生殖系统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建议立即进行专项深度检查与干预。”
“不可逆损伤”。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沈文琅的眼底。
他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愤怒与烦躁的情绪再次涌上,但这一次,愤怒的对象却模糊不清。是愤怒高途的不自爱?还是愤怒那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该死的命运和家庭?
他想起高途在雨中单薄的背影,想起他面对体检通知时那瞬间灰败绝望的眼神,想起调查报告里那个嗜赌成性的父亲和重病在床的妹妹……
一种强烈的、近乎蛮横的冲动主宰了他——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任由这株“雪松”继续这样无声地燃烧、凋零下去。即使手段依旧笨拙,即使可能再次被误解,他也必须尝试干预。
直接给予金钱?高途那敏感而骄傲(或者说,是恐惧催生出的过度自尊)的性格,绝不会接受,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言语上的关心?在两人目前这种冰封的关系下,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言语都显得虚伪而可笑。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不易被直接拒绝的方式。
于是,两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匿名快递,被送到了高途租住的公寓门口。
高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几乎是习惯性地捡起了那个不起眼的纸盒。当他拆开包装,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盒药品。
不是普通的感冒药或维生素。那包装盒上的名称,他熟悉到刻骨铭心,却又陌生得让他胆寒——那是目前市面上最新型的、据说副作用更小、对腺体伤害也更低的Omega舒缓型抑制剂。旁边,还有一本装帧简洁却内容详实的《Omega生殖系统健康与养护指南》。
没有署名。
没有多余的解释。
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毫无感情的便签纸,上面印着一行标准的宋体字:
“HS集团员工关怀”。
“……”
高途握着那个盒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纸盒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HS集团员工关怀?
骗鬼呢!
哪个公司的“员工关怀”会精准地送来Omega专用的抑制剂和健康指南?!还是这种价格昂贵、普通人根本不会接触到的新型号!
是沈文琅!
一定是他!
他知道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这份“礼物”,根本不是关怀,是试探!是警告!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是看他如同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沈文琅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带着玩味和审视,等待着他面对这份“礼物”时的反应。是惊慌失措地扔掉?还是试图狡辩?无论哪种反应,都只会坐实他的猜测,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如同海啸般将高途吞没。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像甩掉什么极其肮脏可怕的东西一样,猛地将那个纸盒扔了出去!
“砰!”
纸盒撞在墙壁上,里面的药盒和手册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神。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辞退他?为什么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点点地凌迟他的神经,欣赏他的恐惧和狼狈?
难道看他痛苦挣扎,就这么有趣吗?
高途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滚烫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耸动。
绝望,如同最浓重的墨汁,浸透了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接受这份“礼物”?那无异于向沈文琅举手投降,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肮脏的、需要依靠抑制剂才能存在的Omega”。
拒绝?他又能拿什么去拒绝?他的生死,他妹妹的希望,都攥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权力和洞察面前,他所有的挣扎和伪装,都脆弱得如同蛛网。
他就这样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房间内陷入一片昏暗。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伸出了手,一点一点,将散落在地上的药盒和手册,重新捡拾起来。动作缓慢,僵硬,仿佛在捡拾自己破碎的尊严和未来。
他将那个变得有些皱巴巴的纸盒,塞进了衣柜最深的、堆放旧物的角落里,仿佛那样就能将这份屈辱和恐惧一并掩埋。
然而,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真正隐藏。
沈文琅的目光,已经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穿透了他所有自以为坚固的防御,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最不堪、最狼狈的角落。
而他,除了在这片刺眼的光明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最终判决,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内心的煎熬,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