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深处那个皱巴巴的、装着抑制剂和健康指南的纸盒,像一枚埋在高途生活中的定时炸弹,让他每一次打开衣柜都心惊肉跳,也让本就沉重的空气里,时刻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缘,沈文琅的目光就是那阵随时可能将他推落的狂风。他只能更加努力地蜷缩自己,将所有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试图在那位洞察一切的君王面前,化为一粒真正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而,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两件如同巨石投湖般的事件,毫无预兆地接连发生,彻底打乱了他已然混乱不堪的步调。
第一件事,关于他的妹妹,高晴。
那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午后,高途正在处理一封棘手的海外邮件,医院主治医生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预想着是否又是催缴费用,或是妹妹的病情出现了什么反复。
“高先生,您好。”医生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通知您一个好消息,令妹账户上所有的欠款,就在刚才,已经一次性全部结清了。包括之前拖欠的,以及预估到下个疗程结束的所有费用。”
“……什么?”高途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都……都交清了?王医生,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我还没有……”
“不会弄错的。”医生的语气十分肯定,“财务系统刚刚更新的数据。来缴费的先生是一位S级Alpha,反复确认过床号和病人信息,一次性全额支付的。”
S级Alpha?
高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滞。
在江沪市,他认识并能与“S级Alpha”、“巨额资金”联系起来的,只有一个人。
沈文琅。
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笔钱,对于沈文琅而言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高途,对于他妹妹,却是压在背上足以让人窒息的巨石,是日夜悬在头顶的利剑。现在,这块石头被人轻而易举地搬开了,那把剑也被人无声地取走了。
照理说,他应该感到狂喜,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是没有。
涌上心头的,只有更深的困惑、不安,以及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沈文琅知道了妹妹的存在,知道了医院的账户,甚至清楚地知道需要多少钱。这意味着他对自己的调查,已经深入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他支付这笔钱,目的又是什么?是另一种形式的“员工关怀”?是看他可怜施舍的补偿?还是……某种更庞大、更可怕的计划中的一环,是先给予甜头,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
高途不敢再想下去。他挂了电话,呆坐在工位上,手指冰凉。妹妹得救的喜悦,被巨大的、无法掌控的不安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枚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意摆布,却连对方下一步要将他置于何地都无从知晓。
然而,命运的惊涛骇浪并未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就在医院来电的第二天,那个如同跗骨之蛆、纠缠了他多年的噩梦源头——他的父亲高伟强,竟然也诡异地失去了所有音讯。
这太不寻常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高伟强输光了钱,或者酗酒闹事之后,最多消停一两天,就会变本加厉地通过电话、甚至直接上门来进行新一轮的勒索和骚扰,言语污秽,手段卑劣,不榨干他最后一分钱绝不罢休。
可这一次,距离上次勒索电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他的手机安静得可怕。高途甚至尝试着主动拨打那个他厌恶至极的号码,回应他的,却只有冰冷而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起初,高途以为是父亲又找到了新的“冤大头”或者躲债去了。但一种隐隐的不安驱使他,托了一位还算可靠的老乡,去父亲常去的赌场和落脚点打听。
老乡带回的消息,让他再次如坠冰窟。
高伟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赌场的人说,前几天来了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生面孔,把他叫出去“谈了谈”,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他租住的那个脏乱差的棚户区,也早已人去楼空,房东说他连夜搬走了,连押金都没要。
“几个不好惹的生面孔”……
“连夜搬走”……
“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
所有的线索,再次不容置疑地,指向了那个拥有绝对权势和力量的男人。
是他。
一定又是他。
他清算了妹妹的医疗债务,然后,用某种高途无法想象、也不愿去想象的手段,让那个如同毒瘤般的父亲,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两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在短短几天内,被同一个人,以雷霆万钧之势,轻而易举地夷为平地。
高途站在自己狭小公寓的中央,环顾着这个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和“轻松”的世界,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解脱。反而有一种更深的、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太干净了。
干净得可怕。
沈文琅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掉了他生活中所有溃烂流脓的部分,动作快、准、狠,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甚至没有让他感受到太多过程的痛苦。
可越是如此,高途就越感到恐惧。
这意味着,沈文琅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的软肋,他的痛苦,他所有不堪的、想要拼命隐藏的角落,在那个男人面前,都如同透明。
而他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掌控吗?将他所有的软肋都捏在手里,让他彻底成为一个无法反抗、只能依附的傀儡?
是怜悯吗?看他太过狼狈,随手施舍的一点“恩惠”?
还是……如同那份抑制剂一样,是某种更深层次、更令人不安的试探和……驯化?
高途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欠沈文琅的,已经不再是那份薪水所能衡量的了。他欠下了一笔巨大的、无形的、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偿还的债。
而债主的心思,深沉如海,喜怒无常。
他站在突然变得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却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笼罩得更紧,更无法挣脱。沈文琅的“守护”,无声,却重若千钧,带着冰冷的温度和绝对的掌控,将他牢牢困在了其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幸运”,还是该感到更深的绝望。
他只知道,那个坐在顶层办公室里的男人,已经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更深刻地介入了他的人生。而他,除了被动地接受这一切,等待着未知的下一步,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惧,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