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尾随带来的那阵尖锐刺痛,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平复,反而如同沉入深水的暗礁,在沈文琅的心湖下悄然滋生,化作一种更为具体、更难以忽视的焦灼。高途那单薄脆弱、仿佛随时会碎裂在雨幕中的背影,与调查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文字——长期滥用抑制剂、药物代谢残留、信息素紊乱风险——反复交织,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令人极度不适的画面。
他不能再放任不管。
无论出于对“重要资产”稳定性的考量,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拒绝深究的、更隐秘的冲动,他都必须要确认高途的身体状况,尤其是……那被强行压制的Omega本能,究竟对他的健康造成了多大程度的损害。
然而,直接询问是徒劳的。高途那筑起的高墙和显而易见的恐惧,注定会让任何关切的询问都石沉大海,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沈文琅需要一种更直接、更不容抗拒的方式。
这天上午,一场内部会议结束后,沈文琅没有立刻让高途离开,而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正准备收拾东西的高途的注意。
高途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惯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总?”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沈文琅看着他,目光锐利,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告知,而非商量:
“集团今年新增了一项高管及核心骨干的全面健康管理福利。”他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涵盖了最顶级的全身精密体检和基因筛查,旨在提前规避健康风险,确保核心团队的长期战斗力。”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高途瞬间僵硬的脸上。
“你的名字已经在首批名单里。体检中心安排在圣心医院VIP部,时间是本周五上午,全程由医院负责对接,不会占用太多工作时间。”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高途耳边炸响。
全面体检?!
圣心医院VIP部?!
那种地方的检测设备精密度极高,甚至连信息素的细微波动和长期药物影响都能分析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
一旦接受这种级别的体检,他Omega的身份,他长期使用抑制剂的事实,将无所遁形!那层他小心翼翼维持了多年的伪装,会在冰冷的仪器面前,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瞬间碎裂!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高途的四肢百骸。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窗外飘过的云朵还要苍白,嘴唇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沈总……”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艰涩,“我……我身体很好,不需要……这么麻烦的体检。而且,周五上午我已经安排了……”
“推掉。”沈文琅打断他,语气冷硬,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这是公司福利,也是命令。”
他看着高途那副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惊惶失措的模样,心中那股烦躁感再次升起,混合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冷意。他越是抗拒,就越证明他心里有鬼。
“沈总,我真的……”高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沈文琅口中说出的不是体检,而是什么酷刑的宣判,“我觉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沈文琅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高途,你是不是对‘命令’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向高途。Alpha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站在原地、几乎无法动弹的高途。那股冷冽的焚香鸢尾信息素,也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更具侵略性,仿佛无形的牢笼,将高途紧紧困住。
“我再说最后一次。”沈文琅在距离高途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地刺入高途写满恐惧的眼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五上午,圣心医院,准时到场,完成所有体检项目。”
他微微前倾身体,逼近高途,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如果你敢违抗,或者试图蒙混过关……”
他顿了顿,欣赏着高途眼中那瞬间放大的、近乎绝望的惊恐,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投下了最终的通牒:
“就立刻去财务部结算薪水,然后滚出HS集团。”
“……”
世界,仿佛在高途耳边寂静了一瞬。
“滚出HS集团”。
这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了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完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拒绝体检,就意味着立刻失去工作,失去一切。
接受体检,则意味着身份暴露,同样会失去工作,甚至可能面临更不堪的后果。
无论选择哪条路,似乎都是绝路。
他看着沈文琅那双冰冷、深邃、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清晰地认识到,这不是商量,不是关怀,这是一场不容反抗的、单方面的审判。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苦苦支撑,在这个男人绝对的权力和意志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冰冷的外壳。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清晰的铁锈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颤抖。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几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是,沈总。”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沈文琅看着他那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模样,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刺眼的、被他咬出的血痕,胸口那股莫名的滞闷感再次袭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达到了目的。
他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强行将“关怀”施加了过去。
可是……为什么他并没有感到预期的掌控感,反而有一种……类似于弄坏了什么珍贵易碎品的不适?
他强迫自己忽略掉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冷冷地补充道:“具体时间和注意事项,林秘书会通知你。出去吧。”
高途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沈文琅一眼。他只是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失去了所有自主意识的木偶,动作僵硬地、近乎麻木地,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背影,比雨夜中更加单薄,更加……了无生气。
沈文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成功了。
他迫使高途接受了体检。
可为何……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夹杂着烦躁与刺痛的感觉,却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像不断滋生的藤蔓,将他缠绕得更紧?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蝼蚁般忙碌的车流人群,试图用惯常的俯瞰来寻求平静。
然而,高途最后那绝望而认命的眼神,却如同最清晰的影像,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用最粗暴的方式去打破,可能就再也……无法复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