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微熹时,莲花楼的檐角还沾着夜露,池子里的“醉红妆”却已醒得早,花瓣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粉瓣滚落,砸在浮萍上,溅起细碎的涟漪。颜淡是被灶间飘来的莲子香扰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枕边已空了大半,只余一点残留的暖意——不用想,定是李莲花又去灶房忙活了。
她披了件月白外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楼板上,刚走到廊下,便见李莲花正站在灶台前,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拿着长勺轻轻搅动锅里的莲子羹。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将他鬓边几缕浅色发丝染成金红,连带着侧脸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也泛着暖光,竟比锅里的羹汤还要让人觉得熨帖。
“怎么不多睡会儿?”李莲花听见脚步声,转头见她赤着脚,眉头微蹙,放下勺子快步走过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地上凉,仔细受凉。”
颜淡顺势搂住他的脖子,鼻尖蹭了蹭他衣襟上的烟火气,笑着说:“闻见莲子香,就睡不着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想着你昨日等了那么久,定是累了,想让你多睡会儿,”李莲花将她放在厅里的竹椅上,又转身去拿了双软底布鞋过来,蹲下身替她穿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脚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瓷,“今日羹里加了些蜜渍的青梅,你上次说莲子太甜,加这个正好解腻。”
颜淡垂眸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脸比初见时圆润了些,不再是当年那种透着病气的清瘦,连眼下的青黑都淡了许多,想来是这半年在江南养得好。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轻声说:“你如今,倒比以前爱笑多了。”
李莲花闻言抬头,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吻,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笑意:“有你在,自然爱笑。”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程子墨清脆的嗓音:“李莲花!颜淡!快出来看,方多病那家伙不知从哪儿弄来只小奶狗!”
颜淡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往外跑,李莲花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发,也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院中的老槐树下,方多病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巴掌大的奶狗。那小狗通体雪白,只有两只耳朵尖是浅棕色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哼哼唧唧地在他手心里蹭着,模样讨喜得紧。程子墨蹲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温热的米糕,正一点点掰碎了喂它,连平日里利落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你们看!我今早去村口买早点,见它缩在墙角发抖,就给抱回来了,”方多病见他们出来,立刻献宝似的举起小狗,“颜淡,你看它多可爱!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叫‘小白’怎么样?”
颜淡凑过去,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背,软乎乎的毛发蹭得指尖发痒,她忍不住笑:“叫‘荷宝’好不好?你看它像不像池子里刚长出来的小荷叶,软乎乎的。”
“荷宝?”方多病念了两遍,点头道,“好听!就叫荷宝!李莲花,你觉得呢?”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围着小狗热闹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你们喜欢就好。不过养狗可不是小事,得好生照料,可别像上次养的那只鸡,没两天就给养瘦了。”
方多病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那能一样吗?上次是意外!这次我肯定好好照顾荷宝!”
众人正说笑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略显陌生的男声:“请问,这里可是莲花楼?李莲花李公子可在?”
几人皆是一愣——莲花楼地处偏僻,平日里除了他们几个,极少有外人来。李莲花收起笑意,缓步走到院门口,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皆是面生,其中一人牵着两匹骏马,另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神色恭敬。
“在下乃江南巡抚府的侍卫,姓周,”那捧着木盒的男子见李莲花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我家大人听闻李公子在此隐居,特命在下送来一份薄礼,另有一封信函,还请李公子收下。”
李莲花眉头微蹙,他与江南巡抚素无往来,对方为何会突然送礼?他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尊白玉雕刻的莲花摆件,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又拿起一旁的信函,拆开一看,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却简单得很,无非是说听闻李公子曾于危难之际救过巡抚的远亲,特来致谢,望李公子笑纳薄礼。
“替我多谢你家大人,”李莲花将信函折好,放回信封,又将木盒递还给周侍卫,“不过这份礼太过贵重,我不能收。还请周侍卫带回,转告你家大人,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周侍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连忙道:“李公子,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片心意,您若是不收,在下回去也不好交代……”
“周侍卫不必为难,”李莲花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在此隐居,只求安稳度日,不求外物。你家大人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份礼,实在不能收。”
周侍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笛飞声不知何时站到了李莲花身侧,他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虽未说话,却自带一股威慑力。周侍卫见状,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无奈地接过木盒,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再强求。只是我家大人还说,若是李公子日后有需,只管去巡抚府找他,但凡能帮上忙的,定不推辞。”
李莲花点头:“有劳周侍卫转告。”
周侍卫又行了一礼,这才与同伴牵着马离开。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方多病凑过来,挠了挠头:“李莲花,你啥时候救过巡抚的远亲啊?我怎么不知道?”
李莲花摇头:“我也记不清了。许是前几年在江湖上漂泊时,顺手帮过的某个人吧。”
程子墨皱眉:“江南巡抚手握重权,突然来送礼,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你如今只想安稳度日,可别惹上麻烦才好。”
“放心,”李莲花笑了笑,“他若真有别的心思,不会只派两个侍卫来送份礼。许是真的想报恩,又或是听闻了些什么,想结个善缘。咱们只需守好自己的日子,不必多想。”
笛飞声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不管他是什么心思,日后若有陌生人来,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你虽已不是李相夷,但在有些人眼里,你这块‘招牌’,依旧有用。”
李莲花点头:“我明白。”
几人正说着,颜淡忽然轻“呀”了一声,指着院门口:“你们看,荷宝跑出去了!”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那只小奶狗不知何时从方多病怀里跳了出去,正摇摇晃晃地往巷口跑,眼看就要跑到马路上。方多病惊呼一声,立刻追了上去:“荷宝!别跑!”
颜淡也急了,跟着往外跑,李莲花怕她出事,连忙跟上。程子墨和笛飞声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出去。
巷口的马路上,荷宝正蹲在路中间,好奇地看着一辆驶过的牛车,方多病正要冲过去抱它,却见牛车旁忽然闪过一个身影,一把将荷宝抱了起来。
“小心些,这小家伙跑这么快,万一被车撞到可就糟了。”
那声音温和清朗,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方多病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只见那人身着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苏慕遮!
“苏兄?”方多病惊讶地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慕遮抱着荷宝,走到方多病面前,笑着说:“我此次来江南办事,听闻李兄在此隐居,便特意绕路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到巷口,就看见这小家伙跑出来,险些出事。”
这时,李莲花和颜淡也赶了过来,见是苏慕遮,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苏兄,别来无恙?”
“托李兄的福,一切安好,”苏慕遮看向颜淡,拱手行礼,“颜姑娘,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颜淡笑着点头:“苏公子客气了。快,咱们回楼里说,外面风大。”
几人簇拥着苏慕遮往莲花楼走,方多病一路追问他此次来江南办什么事,苏慕遮却只笑着含糊带过,只说些沿途的见闻。
回到莲花楼,颜淡去灶房端了刚煮好的莲子羹,苏慕遮接过碗,喝了一口,眼中露出赞叹之色:“颜姑娘的手艺,依旧这么好。这莲子羹清甜不腻,比我在京城喝到的那些御厨做的还要美味。”
颜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李莲花看着苏慕遮,忽然开口:“苏兄此次来江南,恐怕不只是来看我这么简单吧?”
苏慕遮手中的勺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莲花,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李兄。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江南,是为了追查一桩旧案。”
“旧案?”李莲花挑眉,“什么旧案?”
“是关于十年前,江南水师的一桩沉船案,”苏慕遮放下碗,神色凝重了许多,“当年那艘船上载着朝廷拨给江南的赈灾银两,却在途经太湖时突然沉船,船上的三十多名官兵和船夫无一生还,赈灾银两也尽数沉入湖底。此案当年被定性为意外,但我近日查到一些线索,发现此事恐怕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方多病立刻来了精神:“人为?难道是有人故意沉船,想吞了那些赈灾银两?”
苏慕遮点头:“可能性很大。我查到,当年负责押送银两的水师统领,与当地的一个盐商往来甚密,而那个盐商,在沉船案发生后不久,便突然暴富,买下了好几处田产和商铺。只是此人做事极为谨慎,当年的线索早已被他销毁,我此次来江南,就是想找到更多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李莲花沉默片刻,问道:“苏兄为何要查这桩旧案?此事已过去十年,朝廷都早已定论,你如今追查,恐怕会惹上不少麻烦。”
“因为当年那艘沉船上,有我的一位故人,”苏慕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是我年少时的好友,当年主动请缨押送赈灾银两,却没想到竟遭此横祸。我一直不信此案是意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追查,如今终于有了线索,无论如何,我都要还他一个清白,还那些死去的官兵和船夫一个公道。”
颜淡见他神色悲伤,连忙递过一杯热茶:“苏公子,别太难过了。既然有了线索,定能查到真相的。”
苏慕遮接过热茶,道谢后喝了一口,神色稍稍缓和:“多谢颜姑娘。我此次来莲花楼,除了探望李兄和颜姑娘,还有一事相求。”
“苏兄请讲,”李莲花道,“若是我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我查到,那个盐商近日会在太湖上的一艘画舫上举办宴会,邀请了江南的许多富商和官员,”苏慕遮道,“我想趁机混入画舫,寻找他与当年沉船案有关的证据。只是那画舫守卫森严,我一个人恐怕难以应付。李兄武功高强,又足智多谋,我想请李兄帮忙,一同前往。”
方多病立刻举手:“我也去!我武功虽不如你们,但也能帮上些忙!”
程子墨也点头:“算我一个。多个人,多份力量。”
李莲花看向颜淡,见她眼中虽有担忧,却没有阻止,只是轻声说:“你若要去,一定要小心。”
李莲花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随即看向苏慕遮:“好,我答应你。何时出发?”
苏慕遮眼中露出喜色:“多谢李兄!那盐商的宴会定在三日后的晚上,我们三日后下午出发,先去太湖边的小镇落脚,再做打算。”
“好,”李莲花道,“这三日,我们也做些准备。方多病,你去村口的铁匠铺看看,能不能打些轻便的防身武器;程子墨,你去打听一下那个盐商的底细,还有画舫的布局;苏兄,你将你查到的线索整理一下,我们晚上一起商量对策。”
几人纷纷应下,各自忙碌起来。颜淡则去灶房准备午饭,顺便给荷宝煮了些米汤,看着小家伙小口小口地喝着,她忍不住想起李莲花即将要去冒险,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午饭时,李莲花见她神色郁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别担心,我会小心的。只是去查个案子,不会有事的。等事情结束,我们就去太湖边看荷花,好不好?”
颜淡抬头看向他,见他眼中满是温柔与笃定,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点了点头:“好。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李莲花点头,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藕片放在她碗里,“快吃吧,饭菜要凉了。”
接下来的三日,几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方多病果然从铁匠铺打了几柄轻便的短刀,还买了些迷烟和泻药,说是以防万一;程子墨则打听来了不少消息——那个盐商名叫张万霖,为人阴险狡诈,手段狠辣,这些年在江南欺压百姓,垄断盐市,不少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只是他与官府勾结,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至于那艘画舫,名为“烟雨舫”,是张万霖花重金打造的,船上共有三层,守卫大多是他的亲信,个个身怀武功。
苏慕遮也整理好了线索,他查到,当年沉船案发生的前一天,张万霖曾派人去见过水师统领,而沉船案发生后,张万霖的账上突然多了一笔与赈灾银两数目相近的银子,只是这笔银子来源不明,他怀疑是张万霖变卖赈灾银两所得。
三日后下午,几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颜淡将一个布包递给李莲花,里面装着护心丹和一些疗伤的药膏,还有几块她亲手做的米糕:“护心丹你记得按时吃,药膏要是受伤了就涂上,米糕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李莲花接过布包,紧紧抱了抱她:“我知道了。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荷宝,别太累了。”
“嗯,”颜淡点头,强忍着泪水,“我等你回来。”
方多病拍了拍李莲花的肩膀:“走吧!等咱们查完案子,就回来吃颜淡做的莲子羹!”
几人辞别颜淡,牵着马往太湖边的小镇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中。颜淡站在莲花楼的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抱着荷宝转身回楼。她走到池边,看着那朵“醉红妆”,轻声说:“荷宝,你说他们会平安回来吗?”
荷宝似懂非懂地蹭了蹭她的手,发出轻轻的哼唧声。颜淡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会的,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而此时,李莲花等人已走在前往太湖的路上。夕阳西下,太湖的水面泛着金红的波光,远处的画舫隐约可见。李莲花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莲花楼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他不仅要帮苏慕遮查明真相,更要平安回去,回到颜淡的身边,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家。
“走吧,”李莲花调转马头,看向苏慕遮等人,“我们该出发了。”
几人策马前行,朝着太湖的方向而去。一场关乎真相与正义的冒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