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四顾门的山路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金辉泼洒在青石板上，车轮碾过光影交错的路面，“轱辘轱辘”的声响里，竟掺了几分归心似箭的轻快。程子墨将车窗推开半扇，山风裹挟着竹香与晚露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午后膳堂残留的烟火气，也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荡。
“你说颜淡这会儿在做什么？”她转头看向李莲花，见他正单手支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内那枚莲花玉佩——玉佩贴身放了一路，早已浸了他的体温，连带着背面那个“夷”字，都似少了几分当年的锋芒，多了几分温润。
李莲花闻言，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笑意，仿佛已透过车窗望见了江南的景致：“约莫是在池边守着那几株晚荷，去年这时候，她为了等一朵‘醉红妆’，愣是在亭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连晚饭都忘了做。”
“可不是嘛！”方多病立刻凑过来，一脸“我最清楚”的模样，“上次我去莲花楼，就见她蹲在池边，手里拿着个小木牌，说是要给每朵荷花起名字。那株开得最大的白荷，她叫它‘阿夷’，说跟李莲花的名字配，气得李莲花当天就把莲子羹里的糖放多了半勺！”
车厢里顿时响起笑声，笛飞声靠在对面壁上，手中折扇虽未展开，指尖却顺着扇骨轻轻划动，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比窗外的夕阳还要暖几分。他自幼在金鸳盟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从未想过，原来江湖一隅，竟能有这样的热闹——没有输赢，没有纷争，只是几个故人围坐，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便足以让人心安。
马车行至山脚时，天已擦黑。江南的夜来得柔缓，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罩住了远处的村落与田垄。路边的垂柳下，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纸罩洒出来，映得水面上的浮萍都泛着暖光。李莲花忽然抬手，示意车夫停住。
“怎么了？”程子墨探头去看，只见路边的田埂上，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提着个竹篮，正踮着脚往马车这边望。看清那身影的瞬间，李莲花眼底的笑意瞬间凝住，随即快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颜淡？”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夜色里，颜淡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沾了些草屑，显然是等了许久。她手里的竹篮盖着蓝布，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清甜香气。
“你怎么来了？”李莲花走上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尖，不由皱了皱眉，“山里风大，怎么不在楼里等？”
颜淡仰头看他，眼中亮得像盛了星光，她举起手中的竹篮，声音软糯：“我算着你们今日该回来，就煮了莲子羹，想着在这儿等你，省得你回来还要热。”她掀开蓝布，里面是一个白瓷碗，碗里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颗颗莲子卧在乳白的羹汤里，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香气瞬间漫了开来。
“你啊……”李莲花无奈又欢喜，伸手接过竹篮，将她往马车边带，“下次不许这么等，要是我们晚了，你受凉了怎么办？”
颜淡乖乖点头，却忍不住笑：“我守着灶上的火呢，羹凉了就热，热了好几次，总算等到你了。对了，护心丹你用了吗？我特意加了些雪莲子，比上次的更温和些。”
“用了，”李莲花摸了摸她的头，“子墨送来的第一时间就吃了，你配的药，自然是最好的。”
两人并肩走向马车，方多病早已掀开窗帘，探头探脑地喊：“颜淡！你可算来了，我早就馋你的莲子羹了！李莲花说你给我留了，是不是真的？”
颜淡笑着点头：“留了，在莲花楼的灶上温着呢，回去就能吃。”
程子墨也下车，拉着颜淡的手，打趣道：“你啊，就惯着他，他在四顾门吃了那么多，回来还要喝你的莲子羹，当心把他惯坏了。”
颜淡却认真：“他今日去了四顾门，定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心里不好受，喝点莲子羹，能舒服些。”
一句话，让车厢里的热闹瞬间淡了几分。李莲花握着竹篮的手紧了紧，转头看向颜淡，见她正仰头看自己，眼中没有丝毫探究，只有纯粹的心疼与理解——她总是这样，从不追问他的过往，却总能精准地摸到他心底最软的地方，用最温柔的方式，将那些尖锐的伤口轻轻抚平。
笛飞声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的两人，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坠海重伤、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李相夷，能遇到颜淡，真是何其有幸。他见过李莲花在药王谷时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连喝药都要程子墨逼着；可如今，他眼底有光，嘴角带笑，连提及过往时，都多了几分释然——这一切，都是颜淡给的。
“上车吧，天凉了。”笛飞声开口，打破了片刻的安静，他伸手将车门拉得更开，“再不走，莲子羹真要凉了。”
众人纷纷上车，颜淡挨着李莲花坐下，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又消失不见。李莲花将竹篮放在膝上，掀开碗盖，用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吹凉了递到颜淡嘴边：“你也喝，煮了这么久，自己肯定没尝。”
颜淡张口接住，甜糯的莲子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暖得她心里都发颤。她看着李莲花，忽然想起初见他时的模样——那时他躺在莲花楼的竹椅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着对她说“姑娘，要不要喝碗莲子羹”，如今想来，那竟是他们缘分的开始。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莲花楼的方向驶去。夜色渐浓，路边的灯笼渐渐多了起来，映得江南的水巷像一条发光的丝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方多病偶尔偷吃莲子羹的细微声响，还有颜淡靠在李莲花肩头，呼吸轻轻浅浅的声音。
李莲花低头看她，见她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显然是等得累了，便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他拿起一旁的毯子，盖在她身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莲花楼已经隐约可见，檐角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在唱着欢迎的歌。
“今日去后山，见到那些弟子的碑了？”笛飞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颜淡。
李莲花点头，指尖摩挲着怀内的玉佩，声音低沉：“见到了，把玉佩给他们看了看，说了些话。”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释然取代，“以前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他们，是自己的自负害了他们。可今日站在碑前，忽然想通了——他们当年跟着我，不是为了让我活在愧疚里，是为了让我好好活下去，守护好他们用命换来的四顾门。”
笛飞声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能想通，很好。当年的李相夷，是江湖的传奇；如今的李莲花，是你自己。传奇会落幕，可你自己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是啊，”李莲花笑了，眼中映着窗外的灯笼光，暖得像融了的蜜，“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有颜淡，有你们，有莲花楼的荷花，还有那些需要我守护的人，这样就够了。”
马车驶到莲花楼前时，已是深夜。楼前的池塘里，几株晚荷正悄然绽放，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光，像落在水面上的星子。颜淡已经醒了，揉着眼睛靠在李莲花怀里，小声说：“池子里的‘醉红妆’开了，你看。”
李莲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池中央，一朵粉色的荷花正亭亭玉立，花瓣层层叠叠，像醉酒的美人，在月光下透着几分慵懒的艳。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颜淡抱下车，轻声说：“我们去看看。”
程子墨和方多病也下车，笛飞声则提着颜淡带来的竹篮，跟在后面。几人沿着池边的小径走着，晚风拂过，带来荷花的清香，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与池边的蛙鸣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听的夜曲。
李莲花抱着颜淡，站在“醉红妆”前，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颜淡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轻声说：“你看，它等你回来才开呢。”
李莲花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它在等我，你也在等我，这里，永远在等我回来。”
方多病靠在亭柱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当年在黄山，李相夷站在山顶，意气风发地说“我要让四顾门成为天下第一”；如今，他站在莲花池边，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轻声说着“这里在等我回来”——原来，最动人的不是天下第一的传奇，而是有人等你回家的温暖。
程子墨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欣慰的笑。她想起在药王谷，李莲花奄奄一息时，她曾问他“你还想活下去吗”，那时他摇头，说“活不活，都一样”；可如今，他眼中有了光，心中有了牵挂，这才是真正的活着。
笛飞声站在远处，手中的折扇终于缓缓展开，扇面上是他前些日子画的莲花，如今看来，竟与池中的荷花有几分相似。他看着李莲花的背影，忽然觉得，江湖路远，若能有这样一个故人，这样一处归处，便不算孤单。
夜渐深，几人回到楼里。颜淡去灶上热莲子羹，李莲花则坐在厅里的竹椅上，看着桌上的护心丹——白瓷瓶上，颜淡的字迹娟秀，像她的人一样，温柔又坚定。他拿起药瓶，轻轻放在怀里，与那枚莲花玉佩放在一起——一枚是他的过往，一枚是他的现在，也是他的未来。
不一会儿，颜淡端着莲子羹出来，程子墨和方多病立刻围上去，连笛飞声也坐了过来。几人围坐在桌前，喝着温热的莲子羹，聊着今日的趣事，偶尔说起四顾门的弟子，说起后山的老槐树，说起碑前的野花，气氛暖得像春日里的阳光。
李莲花看着眼前的众人，看着颜淡眼中的笑意，忽然觉得，此生所求，不过如此——有爱人在侧，有朋友相伴，有一处归处，有一份心安。那些江湖的纷争，那些过往的伤痛，都已化作岁月的沉淀，融入了这江南的烟雨中，融入了这碗温热的莲子羹里，融入了他与颜淡相守的每一个日夜。
夜深了，程子墨和方多病在偏房睡下，笛飞声则在厅里的竹椅上闭目养神。李莲花抱着颜淡，躺在里屋的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颜淡靠在他怀里，呼吸轻轻浅浅，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
李莲花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的荷花上，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药瓶，心中一片安宁——他知道，明日醒来，颜淡会在身边，莲子羹会在灶上，荷花会在池里，而他，会继续守护着这份平淡的幸福，直到岁月老去，直到荷花再开遍江南。
江南的夜，依旧温柔。莲花楼的灯，依旧亮着。檐角的风铃，还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关于归处、关于爱的故事——这个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有着最温暖的底色，如同江南的烟雨，如同池中的荷花，如同李莲花与颜淡相守的每一个日夜，会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温暖如初。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