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暮色比江南水乡来得更沉些，墨色云絮垂在水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深黛。李莲花等人策马至湖边小镇时，檐角的灯笼刚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水汽散开来，落在青石板路上，竟有几分朦胧的诗意。
苏慕遮早已在镇上的“望湖客栈”订好房间，几人刚卸下行囊，方多病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窗边，望着远处湖面上隐约浮动的画舫轮廓，摩拳擦掌道：“那就是烟雨舫吧？看着倒气派，没想到张万霖这奸商还挺会享受。”
程子墨正用布巾擦拭短刀，闻言抬眼道：“越是气派，守卫越严。我打听了，烟雨舫每晚戌时会放下登船栈桥，只许持请柬者入内，连船夫都要经过三层搜身。”
李莲花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颜淡塞给他的布包——里面的护心丹瓷瓶硌着掌心，让他想起临行前她泛红的眼眶。他收回思绪，看向苏慕遮：“苏兄可有拿到请柬的法子？”
苏慕遮从怀中取出两张烫金请柬，递到桌上：“我托人仿制了两张，请柬上的印章是按真迹刻的，寻常人看不出破绽。只是张万霖的亲信或许会认人，我们得换个身份。”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查得张万霖此次宴请了苏州的绸缎商王老爷和杭州的茶商刘掌柜，这两人近日恰巧因故无法赴宴，我们可冒充他们登船。”
“那正好！”方多病一拍大腿，“我爹以前常带我跟这些商人打交道，学他们说话的样子准没错！”
笛飞声一直靠在门边，此刻忽然开口：“我与李莲花扮成绸缎商和随从，你与程子墨扮成茶商和侍女，这样分工更稳妥。”他目光扫过众人，“登船后，苏慕遮负责引开张万霖的注意力，我与李莲花去二层书房找账册，程子墨和方多病在甲板上望风，若有异动，以三短两长的哨声为号。”
几人敲定计划，简单用过晚膳后，便各自换上备好的衣物。李莲花穿上藏青色绸缎长袍，腰间系着玉扣，脸上贴了两撇假胡须，竟真有几分商人的儒雅；笛飞声则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个算盘，垂着眼帘站在他身后，活脱脱一副老实本分的随从模样。
戌时将至，湖面上的烟雨舫渐渐清晰起来。那画舫通体雕梁画栋，檐角挂着水晶灯，灯光映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几人乘小船靠近，刚到栈桥边，便有两个身着黑衣的守卫上前拦住：“请柬呢？”
苏慕遮上前一步，递上请柬，脸上堆着商人的谄媚笑意：“在下王有德，这位是杭州来的刘掌柜，特来赴张老爷的宴。”
守卫接过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打量了几人一番，目光在笛飞声身上顿了顿——他身形挺拔，虽穿着短打，却难掩一身锐气。笛飞声立刻低下头，故意露出几分怯懦模样，手指紧张地攥着算盘，倒让守卫松了警惕。
“进去吧，别在船上乱逛。”守卫将请柬递回，侧身让开道路。
几人刚踏上画舫，便被一阵喧闹声裹挟。一层大厅里摆满了宴席，宾客们推杯换盏，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张万霖穿着一身锦袍，正站在主位旁与人谈笑，他约莫五十岁年纪，满脸油光，眼神却透着几分阴鸷，时不时扫过厅中众人，像是在提防什么。
“李兄，我们去二层。”笛飞声低声道，两人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往楼梯口走去。刚走到转角，便见一个小厮端着托盘走来，李莲花眼疾手快，故意撞了他一下，托盘里的酒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瞎了眼吗？”小厮怒喝一声，伸手就要推李莲花。笛飞声立刻上前拦住，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老爷眼神不好，我替他给您赔罪。”他说着，偷偷塞给小厮一锭银子。
小厮见了银子，脸色缓和下来，挥挥手道：“算了算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两人趁机上了二层，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每隔几步挂着的灯笼，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莲花根据程子墨打听来的消息，找到书房的位置，刚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批货已经运走了，官府那边都打点好了，您放心。”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哼，最好如此。”张万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当年的事过去十年了，可别出什么岔子。苏慕遮那小子最近在江南晃悠，你多派人盯着点，要是他敢查沉船案，就……”后面的话压低了声音，隐约能听见“灭口”二字。
李莲花与笛飞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看来张万霖果然与沉船案有关，而且还想对苏慕遮下手。
等里面的脚步声远去，李莲花才轻轻推开房门。书房里陈设奢华，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墙边放着一张红木书桌，抽屉紧锁。笛飞声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几下便将抽屉打开，里面果然放着几本账册。
“找到了。”笛飞声拿起账册，快速翻看起来，忽然停在一页，“你看，这上面记载着十年前一笔‘不明收入’，数目与赈灾银两正好相符，下面还画了个莲花标记。”
李莲花凑过去一看，眉头微蹙：“这个标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玉佩，玉佩背面的“夷”字旁，竟也有一个相似的莲花标记，只是比账册上的更精致些。
“难道当年的水师统领，与四顾门有关？”笛飞声疑惑道。
“不好说，先把账册收好。”李莲花将账册塞进怀中，刚要出门，却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躲到书架后。
门被推开，几个守卫走了进来，为首的人正是张万霖的亲信，他扫视一圈，沉声道：“刚才听见这里有动静，仔细搜！”
守卫们四处翻找，眼看就要搜到书架，李莲花忽然抬手，一枚银针从指尖飞出，正中为首之人的穴位，他顿时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其他守卫见状，立刻拔刀扑上来，笛飞声抽出短刀，与他们缠斗起来。
李莲花趁机冲出书房，刚跑到楼梯口，便见程子墨匆匆跑来：“不好了！方多病被张万霖的人抓了！”
“什么？”李莲花心中一紧，“他在哪儿？”
“在三层船舱，张万霖说他形迹可疑，要亲自审问。”程子墨道，“苏公子正想办法拖延时间，让我来通知你们。”
两人立刻往三层跑去，刚到舱门口，便听见方多病的怒吼声：“张万霖！你这个奸商！当年你故意沉船，吞了赈灾银两，还杀了那么多人，你不得好死！”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张万霖的声音带着冷笑，“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我就留不得你了。”
李莲花一脚踹开门，只见方多病被绑在柱子上，嘴角流着血，张万霖正举着刀，要往他身上砍去。李莲花眼疾手快，一枚银针飞出，正中张万霖的手腕，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谁？”张万霖怒喝一声，转头见是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狞笑道，“原来是你！看来你们是一伙的，今天都别想走！”他拍了拍手，十几个守卫从门外涌进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笛飞声与程子墨立刻拔刀，与守卫们缠斗起来。李莲花解开方多病的绳子，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这老家伙打了几拳。”方多病揉了揉嘴角，捡起地上的刀，“咱们跟他们拼了！”
张万霖见守卫们渐渐落了下风，转身就要跑，李莲花纵身一跃，拦住他的去路：“张万霖，十年前的沉船案，你还没交代清楚，想往哪儿跑？”
“交代？我有什么好交代的！”张万霖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朝李莲花刺来，“当年要不是那个水师统领贪心，我怎么会有机会？那些人都是他杀的，跟我无关！”
李莲花侧身躲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匕首“哐当”落地。他盯着张万霖的眼睛，冷声道：“你以为你能狡辩？账册我们已经拿到了，上面的莲花标记，就是你与水师统领勾结的证据。”
张万霖脸色惨白，瘫倒在地：“不……不可能，那账册我藏得那么好，你们怎么会找到……”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苏慕遮的声音：“李兄，官府的人来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群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江南巡抚府的周侍卫。周侍卫走到张万霖面前，拿出一份公文：“张万霖，你涉嫌十年前太湖沉船案，贪污赈灾银两，杀害官兵，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
张万霖还想挣扎，却被官兵们按住，拖了出去。
一场混战终于平息，几人站在舱内，皆是松了口气。方多病揉着胳膊，笑道：“没想到苏兄还请了官府的人，这下张万霖插翅难飞了！”
苏慕遮走进来，笑着说：“我早就派人给巡抚府送了信，说张万霖要在烟雨舫举办宴会，可能会有不法之事。巡抚大人本就对张万霖不满，立刻就派了人来。”
李莲花从怀中取出账册，递给苏慕遮：“这是张万霖的账册，上面记载着十年前的那笔赃款，还有莲花标记，或许能帮你找到水师统领的线索。”
苏慕遮接过账册，眼中满是感激：“多谢李兄，有了这个，我就能还我好友一个清白了。”
几人收拾好东西，下了画舫。太湖的夜色更浓了，月光洒在水面上，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方多病望着远处的莲花楼方向，笑道：“咱们总算没白来，这下可以回去吃颜淡做的莲子羹了！”
李莲花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仿佛已经看见颜淡站在莲花楼门口，笑着迎接他回来，荷宝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灶间飘着莲子的清香。
“走吧，回去。”李莲花翻身上马，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释然的笑意。
几人策马离开，马蹄声在湖边的小路上响起，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烟雨舫上的灯火依旧亮着，只是少了往日的喧闹，只剩下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十年前的罪恶，也像是在庆祝真相的到来。
而此时的莲花楼，颜淡正坐在池边，看着那朵“醉红妆”。荷宝趴在她脚边，睡得正香。她抬头望向太湖的方向，眼中满是期待——她知道，李莲花很快就会回来，带着真相，也带着平安。
夜风吹过，荷花的清香弥漫开来，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重逢，奏响温暖的序曲。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