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雪化得快,檐角的冰棱滴答滴答淌着水,像谁在檐下挂了串小铃铛。沈清辞把晾在竹架上的账册收进来时,纸页边缘还带着点潮湿的软,指尖划过“冬学收支”那栏,萧玦画的炭火盆墨迹已经干透,只是边缘洇着圈浅黄,像烤焦的炭灰。
“清辞,”萧玦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陶瓮,裤脚沾着泥,“张爷爷送了坛新酿的桃花酒,说给孩子们兑着蜂蜜水喝,暖身子。”
沈清辞接过陶瓮,揭开布封,清甜的酒香混着花香漫开来,让她想起昨夜阿禾写的“春”字,笔锋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冒头的劲儿。她转身往学堂走,萧玦跟在后面,竹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学堂里,孩子们正围着新来的先生看拓片。先生是镇上的老秀才,留着山羊胡,手里捏着张“福”字拓本,正教孩子们认纸纹:“你们看这宣纸,纤维像不像春天的草茎?墨走在上面,就像水漫过田埂,得顺着势走才好看。”
阿禾踮着脚,小手扒着桌沿,鼻尖快碰到拓本了,忽然回头喊:“清辞姐姐!萧大哥!你们看我写的‘春’!”
桌上摊着她的字,用的是萧玦给的暖墨,墨色温润,比上次写“雪”字稳了不少。沈清辞刚夸了句“进步大”,就见来福从梁上跳下来,爪子扫过纸页,留下个淡灰的印子,像朵被风吹散的云。
“来福!”阿禾气鼓鼓地去赶猫,猫却蹿到萧玦怀里,尾巴勾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萧玦笑着挠挠猫下巴:“它也想认字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炒得香的南瓜子,“张爷爷说,孩子们认会十个字,就奖励一把。”
孩子们立刻围过来,吵着要认字。老秀才捋着胡子笑:“不急,先学算账。昨日采了筐春笋,一共三十五根,分给七个孩子,每人几根?余下的给先生,好不好?”
阿禾抢着答:“我会!用萧大哥的算盘!”她扒拉着算珠,小眉头皱着,算珠碰撞的脆响里,忽然喊,“五根!还余零!”
“对喽!”老秀才拊掌,“奖励瓜子!”
沈清辞看着孩子们数瓜子的认真模样,忽然想起昨夜整理的账册。冬学结束时,她在最后一页画了棵发芽的竹子,旁边写着:“冬去春来,账清,情未了。”此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竹芽的影子像真的要冒出来似的。
萧玦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指着窗外:“你看。”
张爷爷正蹲在学堂后的菜畦里,手里拿着小锄头,把新翻的土拢成小垄。几个孩子围着他,手里捧着陶罐,里面是泡了桃花酒的蜂蜜水,时不时递过去让老人抿一口。来福蹲在垄上,尾巴卷着根草,看着张爷爷播下的种子,像在守着什么宝贝。
“张爷爷说,这畦种黄瓜,那畦种豆角,”萧玦的声音很轻,“等结果了,让孩子们自己摘,自己分,也算门算术课。”
沈清辞想起冬夜里那半筐炭火,想起阿禾怀里焐热的算术纸,忽然觉得,有些账是不用写在纸上的。就像张爷爷把炭火挪给孩子,从不说“赠予”;就像萧玦的算盘珠,总把最暖的那颗留给阿禾;就像来福,总在孩子们写字时,悄悄卧在纸边,用体温焐着微凉的墨。
她转身回屋,把桃花酒倒进粗瓷碗,兑了些温水,递给每个孩子。阿禾捧着碗,小口抿着,忽然指着碗底的倒影喊:“我的‘春’字在里面!”
水面晃荡,字影碎了,却在孩子们的笑声里,拼出了个更暖的形状。沈清辞看着萧玦给老秀才递烟袋,看着张爷爷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看着来福追着蝴蝶跑过菜畦,忽然拿起笔,在新账册的第一页写下:
“春账:三十五根笋,七颗童心,一坛桃花酒,半亩待长的希望。”
墨汁落在纸上,慢慢晕开,像初春的雨,轻轻巧巧地,就把日子润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