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闭上眼，冷汗涔涔。
沈酌闭上眼，并非为了躲避周远探的目光，而是为了更清晰地审视自己那片正在崩塌的记忆旷野。那些陌生的、带着血腥气的画面碎片——深夜街道的湿漉反光、紧握刀柄时指关节的凸起与发力感、白色婚纱触碰到刀刃时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如此真切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仿佛是他亲身雕刻的罪恶勋章。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
他是沈酌，是能在他人记忆的暗河里潜泳，却从不曾被河水沾湿衣角的人。他的意志是一座孤岛，如今却被伪造的记忆潮水围攻。
“周探长，”他睁开眼，声音因脱水而沙哑，眼神却重新凝练起来，像淬过火的冰，“我需要水，还有时间。”
周远审视着他，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习惯性怀疑一切，尤其是当证据链开始过于完美地指向一个人时。“时间？沈教授，现在所有证据都对你不利。李明的死，实验室的监控，还有你公寓里发现的物证……”
“正因为它太‘完美’了，”沈酌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才更值得怀疑。李明是我的助手，他了解我，了解技术，了解办案流程。如果他处心积虑要构陷我，自然会制造出‘完美’的证据链。但完美的表象之下，必有裂痕。”
他顿了顿，感受着脑中那些虚假记忆的蠢蠢欲动，继续道：“给我一点时间，不是让我逃跑，而是让我找出他留下的破绽。记忆可以篡改，电子记录可以伪造，但总有些东西，是技术无法完全抹平或复制的。比如，行为逻辑深处那无法自洽的瞬间。”
周远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最终，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警员去倒水。“沈酌，我暂时压下对你的正式逮捕令，不代表我信任你。我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尤其是‘婚纱案’真凶还在逍遥法外的可能性。你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没有突破性进展，我会依法办事。”
“足够了。”沈酌接过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制了那股源于记忆深处的燥热与腥甜。
三
他没有回公寓，那里现在充满了精心布置的“证据”和令人作呕的虚假记忆触发点。在周远的默许下，他回到了那间高度隔离的记忆实验室——案发现场，也是他被植入虚假记忆的地方。这里已被警方封锁，但保留了原状。
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沈酌站在接入椅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接口，每一寸控制面板。李明能篡改记忆数据，能布置物证，能设置干扰装置，但他无法完全抹去所有物理层面的操作痕迹，尤其是在时间仓促的情况下。
他戴上取证用的手套，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核心接入仪。指纹、纤维、微小的划痕……在仪器侧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散热格栅缝隙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点点极细微的、不同于仪器本身金属颜色的亮蓝色粉末。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下样本，放在便携检测仪下。结果显示，这是一种常用于高精度3D打印模型后期处理的定画喷漆颗粒。实验室有3D打印机，主要用于打印一些非标准的仪器配件或模型，由李明负责维护。
沈酌立刻走向放在角落的3D打印机。打印记录已被删除，但他尝试恢复了部分缓存数据。零碎的打印任务名称中，一个命名为“Support_Structure_9”的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Support Structure”是打印模型时起支撑作用的辅助结构，通常打印完成后会被拆除丢弃。而“9”这个数字……
他快步走到废料回收箱，里面堆积着一些打印失败的模型和拆除的支撑结构。在废料的最底层，他翻找出几片被刻意拆散、沾染了少许亮蓝色喷漆的塑料支撑片。他将它们拼合起来——那是一个极其小巧、结构精密的爪状物雏形。
电光石火间，沈酌明白了。这是用来固定某种细小物品的夹具！结合在服务器机房，李明试图用药物和脑波干扰装置控制他，并提到要植入更详细的“记忆”……这个夹具，很可能就是用来在案发现场，精准放置那件带有他指纹的受害者首饰的工具！李明需要确保首饰出现在“应该”出现的位置，伪造出沈酌不慎遗落的假象。而这点亮蓝色喷漆，是他匆忙处理这个小工具时不小心留下的。
这是一个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物证，与那条精心编织的“完美”证据链格格不入。
紧接着，沈酌开始复盘自己被植入的“杀人记忆”。那些画面逼真，情绪饱满，但在行为逻辑的深处，存在一个连他自己之前都因震惊而忽略的漏洞：在他的“记忆”里，他是在一种半梦游的、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的混沌状态下作案。然而，放置首饰这一行为，却需要清醒的、精细的操作，这与“混沌状态”的描述自相矛盾。
伪造的记忆，终究无法完全模拟真实行为的全部复杂性与一致性。
带着这个发现和那点亮蓝色粉末的证据，沈酌找到了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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