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医院的走廊灯光调到最低档,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投下大片模糊不清的阴影。
复健室早已人去灯熄,门紧闭着,像一个沉默拒绝倾诉的盒子。
穆祉丞没有回病房。他坐在复健室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维持着王橹杰离开时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石膏像。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变幻,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看不真切表情。
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屏幕早已暗下去,倒映着他自己空洞的眼。
那块栗子蛋糕的甜腻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感。
胃里沉甸甸的,不是因为蛋糕,是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和那张反复在脑海里播放的动图。
他本来想说的。在王橹杰拎着蛋糕出现,在他安静地坐在旁边,在他笨拙地掩饰着不自然时,穆祉丞心里那点被漫长复健和分离磨砺得锋利的决心,在见到他本人的瞬间,奇异地软化膨胀,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说:“橹橹,我们……重新开始吧。”
不是冲动,是这几个月来,在疼痛的间隙,在深夜的孤寂里,在每一次看到王橹杰小心翼翼靠近又仓皇退开的眼神时,反复思量、推演、最终确认的决定。
他看清了很多东西。看清了所谓为了你好的推开,是多么自私和愚蠢。
看清了没有王橹杰的所谓坦荡星途,空旷得令人心慌。
也看清了自己,无论走得多远,心里始终有个角落,亮着那盏只属于他们年少时光的灯。
王橹杰……我一次次推开你,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他以为时机快到了。他的腿在好转,舆论风波因桂橹CP的兴起而渐渐平息,王橹杰似乎也在慢慢适应这个圈子……也许,是时候了。
在旧年翻篇,新年伊始的这个节点,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的复健室里,把那些没说开的话,没说清的误会,没放下的感情,都摊开来,说清楚。
他甚至在心里预演过王橹杰可能的反应。会犹豫,会退缩,会顾虑重重……这些他都想好了应对的话。他可以等,可以慢慢来,只要王橹杰还愿意给他一个重新靠近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想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过去的伤痕和现实的顾虑,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和王橹杰相处得如此自然亲昵,甚至带着某种不言而喻默契的人。
张桂源。
那个动图里的眼神是解释不清楚的近。
近得超越了营业,近得带着一种连镜头都掩盖不住的势在必得。而王橹杰当时的反应呢?是惊愕,是紧张,是……一丝王橹杰估计都没有发现的悸动。
还有今天的复健室。王橹杰的心不在焉,他躲避的眼神,他接到电话时的仓皇,和他最后几乎是逃离般的离开。
一切都有了解释。
冰冷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原来,他所以为的时机,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在他守着疼痛和回忆,努力想要修复裂痕的时候,王橹杰的世界里,已经照进了新的阳光。
那阳光或许还不那么炽热,或许还带着试探和犹豫,但它确确实实存在,而且……似乎正在被王橹杰不自觉地接纳。
“既然不喜欢我了……”
穆祉丞对着空无一人的复健室,声音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冻裂的冰层下艰难挤出来。
“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招惹我?”
他像是在质问王橹杰,又像是在质问命运,或者只是质问这令人无力的现实。
为什么要在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挽回时,让他看到这样的画面?
为什么要让王橹杰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他,却又在接到另一个人电话时,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是报复吗……
报复他当年的推开和隐瞒。
还是说……在那些他缺席王橹杰独自挣扎的时光里,有些东西,真的已经悄然改变了?
张桂源的陪伴,张桂源的营业,张桂源那些看似玩笑实则深情的试探……
是不是已经像水滴石穿,在王橹杰心里留下了痕迹?
而他,穆祉丞,这个曾经的正主,这个带着满身伤痕和迟来醒悟的回头者,是不是……已经来晚了?
他缓缓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肩膀颤抖着,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沉重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庆祝着新年的欢愉。可这间小小的复健室里,却上演着一场无人知晓,盛大无声的坍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那家甜品店里,暖黄的灯光,甜腻的香气,爵士乐慵懒流淌。
王橹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新出的芝士挞和一杯热可可,却一口都没动。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巷子里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复健室里穆祉丞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侧脸,和那句“日落好看吗”。
一会儿是昨天拍摄时张桂源骤然逼近的眼神和温度。一会儿又是电话里张桂源带笑的声音。
“不合胃口?”
张桂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托着腮看他,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点探究。
“没有。”
王橹杰回过神,拿起小勺,挖了一角芝士挞送进嘴里。口感细腻浓郁,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确实是上品。可他却食不知味。
“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张桂源问,语气随意,像是朋友间的关心。
“有点累。”
王橹杰含糊道,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他不想提下午在复健室的事情,也不想提自己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混乱。
“工作太拼了吧?”
张桂源伸手,很自然地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没发烧啊。”
微凉的指尖触到皮肤,王橹杰身体微微一僵,轻轻躲开。
“没事,就是没休息好。”
张桂源手也僵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了一些工作上的趣事和接下来的安排。他说话很有技巧,不会让气氛冷场,也不会给人压力。王橹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心神却依旧飘忽。
他看着对面神采飞扬、仿佛永远没有烦恼的张桂源,他想起的却是穆祉丞。
自从分开后穆祉丞很少这样滔滔不绝,他更多时候是安静的,倾听的,只有在熟悉和放松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赖皮或得意。
原来叽叽喳喳,热情似火的穆祉丞,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
现在的穆祉丞,沉稳,隐忍,身上带着伤病的痕迹和经年沉淀下来让人看不懂的复杂。
“橹橹。”
张桂源的声音再次打断他的思绪,这次语气认真了一些。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有什么心事吗?可以跟我说说。”
王橹杰抬起头,对上张桂源关切的眼神。那眼神很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把今天的混乱和盘托出。
“真的没事。”
他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可能就是……最近事多,有点乱。我想……请两天假,休息一下,整理一下。”
“请假啊?”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也好,是该休息休息。什么时候请?我帮你跟经纪人说?”
“明天吧,我自己说就行。”
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远离这些让他心烦意乱的人和事,好好想清楚。至少,暂时避开穆祉丞那让他无所适从的平静,和张桂源这让他心跳失衡的靠近。
“行,那你好好休息。”
张桂源看着他,眼神深邃,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从甜品店出来,夜风更冷了。王橹杰独自走回公寓,脚步有些沉重。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在穆祉丞的名字上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最近有点累,请了两天假,好好休息。你也注意身体,按时复健。”
发送。
然后,他找到经纪人的微信,发去了请假申请。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请假,是一种逃避吗?也许是。但此刻,他只想躲进一个没有穆祉丞也没有张桂源的空间里,让自己的心,暂时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在他发出那条消息的同时,医院复健室的黑暗里,穆祉丞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映出那条简短到近乎冷漠的留言。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将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了冰冷的窗台上。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光亮和声响。
两个人,一个守着空寂的病房和未出口的挽留,一个开始了自我流放般的短暂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