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心

复健室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将每一样冰冷的器械、光滑的地板、甚至空气里飞舞的微尘，都照得无所遁形。

穆祉丞扶着双杠，正按照复健师的要求，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前挪动受伤的腿。疼痛是熟悉的，但控制肌肉发力时那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依旧令人沮丧。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地板上。

复健师在一旁看着仪器上的数据。

“对，稳住核心……好，再一点点……别急，感受肌肉的发力……”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王橹杰拎着一个纸袋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颊和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穆祉丞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来了？”

他松开一只手，示意王橹杰进来。

“坐吧，这边马上好。”

王橹杰点点头，走到靠墙的休息椅边坐下，将纸袋放在旁边。里面是他顺路买的穆祉丞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和热饮。

复健师又指导穆祉丞做了两组动作，看了看时间：

“好了，今天可以了。休息一下，记得冰敷。”

“谢谢。”

穆祉丞慢慢松开双杠，扶着墙，有些吃力地走到王橹杰旁边的椅子坐下。他喘了口气，接过王橹杰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怎么样？”

王橹杰问，目光落在穆祉丞打着固定支具的腿上。

“还行，比上周有劲了。”

穆祉丞简短地回答，拿起旁边王橹杰买的热饮，是温热的红枣茶，他喝了一口，甜暖的液体滑入喉咙，缓解了喉间的干渴和疲惫。

“怎么过来了？今天没工作？”

“下午没有。”

王橹杰说，也拿起自己那杯，握在手心里取暖。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却也不近。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微尘在其中飞舞。

沉默弥漫开来。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者说，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低头喝茶时滚动的喉结，和额前被汗水浸湿柔软的头发。他想起很久以前，穆祉丞打球受伤，膝盖擦破好大一块，也是他陪着来医务室。那时候穆祉丞龇牙咧嘴地喊疼，却还要嘴硬说没事，他一边笨拙地给他涂碘伏，一边忍不住埋怨“让你小心点”，穆祉丞就笑嘻嘻地看着他，说“有你在，疼也值了”。

那时多自然。关心是直接的，埋怨是带着亲昵的，连沉默都充满默契。

可现在呢？他坐在这里，带着精心挑选对方喜欢的食物，说着最安全不过的问候，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看见穆祉丞的疲惫和努力，能感受到他隐忍的疼痛，可那些曾经可以脱口而出的关切和心疼，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穆祉丞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开年封面……拍得还顺利吗？”

他忽然问，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

“嗯，挺顺利的。”

“那就好。”

穆祉丞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室内仪器低沉的嗡鸣。

“你……”

王橹杰想找点话题，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点清淡的送过来？”

“不用麻烦，医院食堂就行。”

“食堂的菜没什么营养。”

王橹杰下意识地说。

穆祉丞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没事，能吃就行。你忙你的，不用总往这儿跑。”

这话听起来是体谅，可落在王橹杰耳朵里，却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是不是……嫌自己来得太勤了？还是觉得，他的关心，是一种负担？

“我……”

王橹杰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呢？是以什么身份？前男友？朋友？还是……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尴尬的存在？

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句：

“不麻烦。”

穆祉丞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王橹杰垂着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穆祉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昨天……”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日落好看吗？”

王橹杰的心猛地一跳。他怎么会知道？

“还……还行。”

“嗯。”

穆祉丞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和张桂源一起去看日落了？他会怎么想？会生气？会难过？还是……根本不在意？

王橹杰觉得坐立难安。他想解释，，可解释什么呢？他和张桂源一起看日落是事实，张桂源给他围围巾是事实，昨天拍摄时那瞬间的悸动…他自己都解释不清，又怎么去对穆祉丞解释？

更何况，穆祉丞什么都没问。可越是平静，越让王橹杰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原本就脆弱的平衡上，又添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蛋糕……再不吃就不就不好吃了。”

王橹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将纸袋里的栗子蛋糕拿出来，拆开包装，推到穆祉丞面前。

穆祉丞看着那块精致的栗子蛋糕，没有立刻动。过了几秒，他才拿起附赠的小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甜吗”

“嗯，甜。”

穆祉丞回答，又挖了一小块，这次，递到了王橹杰嘴边。

“尝尝？”

王橹杰僵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叉子，和穆祉丞平静无波的眼神。他能闻到他手指上淡淡的香气，和蛋糕甜腻的香气。

他应该拒绝，或者自己接过叉子。可鬼使神差地，在穆祉丞那双沉静眼眸的注视下，他微微张开了嘴。

蛋糕入口，熟悉的绵密香甜。可不知为何，王橹杰却尝出了一丝淡淡的苦涩。

穆祉丞收回手，将叉子放回蛋糕盒，自己又吃了一口。

“有点苦。”

王橹杰嘴里含着那口蛋糕，却觉得难以下咽。刚才那个动作，那个眼神，那瞬间的靠近……

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像是试探，或者……只是他多想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是王橹杰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张桂源”的名字。

王橹杰心脏又是一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按了静音，然后将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穆祉丞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电话断了。但几秒后，屏幕又亮了，提示有未接来电。

王橹杰感到如坐针毡。他想起身去外面接，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可不接，任由手机在那里无声地亮着，好像更加不对劲。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拿起手机。

“我……出去接个电话。”

穆祉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王橹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复健室，走到外面空旷安静的走廊尽头。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他看着手机上张桂源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张桂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喂？刚才在忙？”

“嗯，有点事。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你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昨天那家甜品店老板说新出了款芝士挞，据说超好吃，一起去尝尝？”

王橹杰下意识地想拒绝。他现在心乱如麻，只想一个人待着。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走廊尽头复健室紧闭的门，想起里面穆祉丞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和刚才那口带着苦涩的甜，一种莫名的逆反和疲惫感涌了上来。

“几点？”

“六点半？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行，那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王橹杰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可又不知道背叛了什么。是对穆祉丞那未尽的沉重如山的感情？还是对张桂源那份他无法回应却又似乎无法彻底割舍的靠近？他好贪心，舍弃不下任何一个人的好。

他走回复健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穆祉丞还坐在那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竟显出几分孤寂。

王橹杰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他想推门进去，可最终，他只是松开了手，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而在他身后，复健室里，穆祉丞慢慢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将盒子仔细地折好，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社交软件，刷新了一下。

最新的一条推送，来自一个娱乐资讯号，标题是：“开年甜度超标！‘桂橹’片场花絮曝光，对视摸头杀引粉丝尖叫。”

下面附着一张动图。正是昨天拍摄时，张桂源靠近王橹杰，伸手为他整理头发的那一幕。光影，眼神，距离，定格在无限接近的瞬间。

穆祉丞静静地看着那张动图，一遍，又一遍。屏幕上闪烁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然后，他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浓，将天空染成一片和他此刻胃里那块蛋糕一样，甜到发苦的橙红色。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没，夜色如墨般浸染天空。

他没有开灯。复健室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仪器上微弱的指示灯，固执地闪烁着一点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