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封面的拍摄地点选在城郊一处颇有情调的红砖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
厂房挑高惊人,保留了原始的工业结构,粗粝的水泥柱、斑驳的砖墙、巨大的天窗投下冬日清冷但明亮的光束,与精心布置的柔软布景、生机盎然的绿植、以及各种充满设计感的道具形成奇妙的碰撞。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油漆和新鲜花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王橹杰和张桂源已经化好妆,换上了第一套拍摄服装,同系列不同色的宽松针织毛衣,浅米色和燕麦灰,柔软的质地中和了背景的硬朗,衬得两人面容干净,气质温和。
造型师正最后调整着张桂源的一缕刘海,小声叮嘱着“表情再松弛一点,对,就这样”。
摄影师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很有想法,他想要捕捉的不是那种刻意摆拍的甜蜜或暧昧,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感觉。
“对,两位老师就随便聊聊天,走动一下,不用刻意看镜头,就当是……好朋友周末一起逛艺术展,很放松的状态。”
摄影师举着相机,一边调整参数一边引导。
起初王橹杰还有些放不开,肢体略显僵硬。但张桂源很擅长活跃气氛,他凑到王橹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诶,你看那边那个雕塑,像不像张函瑞上次那个?”
王橹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造型抽象的金属人体,姿态有些滑稽。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咔嚓!”快门适时响起。
“好!这个表情很好!王老师保持!”摄影师立刻鼓励道,“张老师,你就继续这样,逗逗他,随便说点什么。”
张桂源得了指令,更放松了。
王橹杰渐渐被他带入了状态,身体不再紧绷,眼神也柔软下来。
他会对张桂源的胡说八道无奈地摇头,会在他凑得太近时轻轻推他一下,也会在他讲到一个真的有点好笑的笑话时,抿唇低笑。
休息间隙,两人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喝水。张桂源拧开一瓶水,很自然地先递给王橹杰,然后才拿起另一瓶。
“累吗?”
他问,额角有细密的汗,是刚才配合拍摄动作时出的。
“还好。”
王橹杰接过水,喝了一口。暖气开得足,加上拍摄需要不停走动调整,确实有点热。
他看着张桂源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日落时他说的话。
此刻,在这个充满工业感的巨大空间里,在明晃晃的摄影灯下,陪在他身边的,是张桂源。
带着他仿佛用不完的活力,和那种……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
“想什么呢?”
张桂源见他出神,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没什么。”
王橹杰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冰凉。
“下一组准备!换第二套衣服!”
工作人员喊道。
第二套造型风格变化很大。是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但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头发也被抓得更凌乱不羁一些,背景也换成了更暗调、更有冲击力的光影效果。
灯光重新布置,气氛瞬间变得不同。
张桂源的状态切换得极快。他穿上西装,整个人的气场似乎都沉了下来。
不再是刚才那个阳光活泼的大男孩,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成年男性的深邃和一丝难以捉摸的侵略性。
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微微侧头看向王橹杰,眼神在强烈光影的切割下,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阴影里,带着专注的打量和……一种王橹杰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压迫感。
王橹杰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对!就是这种感觉!”摄影师兴奋地喊道,“张老师,保持!王老师,你看他,但又不要完全看进他眼睛里,带一点……犹豫,一点不确定。对,非常好!”
在王橹杰按照指令重新看向张桂源时,张桂源忽然动了。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在空旷的厂房里被放大。他的目光始终锁着王橹杰,像猎手锁定目标。
距离在缩短。三步,两步,一步。
张桂源在王橹杰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王橹杰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只剩下眼前这双深邃的仿佛藏着漩涡的眼睛,和那越来越近带着热度的呼吸。
王橹杰的呼吸滞住了,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后调,混合着刚才拍摄时微微出汗的气息,强势地侵入他的感官。
“别动。”
张桂源用气声说,声音低哑,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近乎珍重地,碰了碰王橹杰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将它拨到耳后。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密集如雨,记录下这充满张力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王橹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他读不懂的情绪,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是拍摄需要,是表演,是营业……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可身体最直接的反应却骗不了人——他在紧张,在无措。
就在这时,张桂源却忽然退开了。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自嘲和玩味的弧度,眼神里的浓雾瞬间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清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好了,导演,这条过了吧?”他转身,朝着摄影师的方向,语气轻松地喊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滞。
“完美!太棒了!”摄影师激动地查看回放,“两位老师辛苦了!这条情绪绝了!”
王橹杰还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虚脱。
刚才那一瞬间,张桂源的眼神太真了,真到让他几乎以为……
“吓到了?”
张桂源走回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笑,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眼神深沉的人不是他。他递给王橹杰一瓶水。
“抱歉啊,刚才有点入戏。没办法,摄影师要求嘛。”
他解释得理所当然,眼神坦荡,找不到一丝破绽。
王橹杰接过水,指尖还有些发颤。他看着张桂源的笑容,那笑容无懈可击,阳光灿烂。
他早就该知道的。张桂源是专业的,无论是作为练习生,还是作为搭子。他只是在完成工作,只是在呈现摄影师想要的效果。
自己刚才那片刻的失神,是为什么呢?
“没事。”王橹杰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拍得挺好的。”
剩下的拍摄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完成。王橹杰努力集中精神,配合着指令。张桂源依旧投入。
拍摄结束,卸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摄影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寒意。
“一起吃饭?”张桂源问,语气如常。
“不了,”王橹杰摇摇头,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行,那明天见。”张桂源也没坚持,笑了笑,“路上小心。”
两人在艺术区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王橹杰没有立刻去坐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
王橹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他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自己的感情归属,他爱穆祉丞,那份爱深刻、沉重,带着年少的全部炽热和后来的所有遗憾与执着。
张桂源对他而言,是发小,是后来重逢的朋友,是为了保护穆祉丞而不得不绑定的营业伙伴。
他对张桂源,有过依赖,有过感激,有过愧疚,有过无奈。但唯独没有喜欢。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
可是今天,在那个被镜头和灯光包围虚假又真实的瞬间,他确确实实,因为张桂源的靠近和眼神心跳漏拍了。
这算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穆祉丞发来的复健打卡照片,还有一句:“今天走了二十分钟,没疼。”
王橹杰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点混乱,瞬间被带着钝痛的心疼和温柔所取代。
他立刻回复:“很棒,慢慢来,别急。”
回复完,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冬夜的星星稀疏而明亮,冷冷地挂在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张桂源说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去看日落。那他自己呢?心情混乱的时候,该怎么办?
也许,时间会给他答案。也许,有些悄然变化的情绪,连当事人自己,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真正看清。
而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安静的小公寓,关上门。
夜风更冷了。他加快了脚步,走向公交站。身后,艺术区巨大的霓虹招牌亮着温暖的光,而那间曾上演过微妙交锋的摄影棚,早已沉浸在黑暗与寂静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