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空气是冷的，可城市是热的。
那种热量看得见，橱窗里堆积如山的金色装饰，行道树上缠绕的、明明灭灭的彩灯，广场上巨大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还有行人们呼出的迅速消散在冷空气里的白色雾气。
也听得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会喧嚣，近处餐厅里推杯换盏的欢笑，小孩子举着闪光气球跑过时清脆的叫嚷。
更深处，还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热……期待的热。
对旧年终结的释然，对新年伊始的期许，对身边人那句“明年也要在一起”的心照不宣的珍重。
王橹杰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街灯下映着暖黄的光。
他站在一家私房菜馆古朴的木门前，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团成一团，又迅速散开。
门内隐约传来笑语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木料和熏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这是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以隐秘和美味著称的私厨。此刻，最大的包厢里，暖气开得足，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昏黄，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角落里一树红梅开得正好，是仿真花，却栩栩如生，为这温暖的室内添了一抹亮色。
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穆祉丞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能脱离拐杖慢慢行走，他坐在靠里的位置，身上是一件柔软的浅灰色毛衣，衬得眉目温润。
张桂源坐在他对面，正低头摆弄着手机，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笑，橘色的灯光落在他发顶，晕开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张函瑞也在，正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张峻豪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
“哟，我们的大忙人可算来了！”
张函瑞眼尖，第一个看见推门进来的王橹杰，立刻嚷嚷起来。
“罚酒罚酒！就等你开席了！”
王橹杰摘下围巾，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笑了笑。
“路上有点堵。”
“跨年夜，能不堵吗？”
张峻豪起身给他拉开椅子，就在穆祉丞旁边，和张桂源斜对角的位置。
“快坐，暖和暖和。”
王橹杰坐下，脱下厚重的外套。服务生适时地递上热毛巾和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他捧着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下意识地看向穆祉丞，对方也正看着他，目光相触的瞬间，穆祉丞对他微微一笑，很浅，却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
“看什么呢？”
张桂源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笑意，听不出异样。他也看着王橹杰，眼神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仿佛昨夜那通剖心挖肺的电话，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我们橹橹是不是又帅了？这灯光打的，跟拍电影似的。”
“你少来。”
王橹杰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茶，红枣的甜润在舌尖化开。
“我说真的。”
张桂源支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脸上，坦荡得仿佛只是纯粹的欣赏。
“今天这毛衣颜色选得好，显白。是吧，祉丞哥？”
他突然把话题抛给穆祉丞。桌上静了一瞬。张函瑞和张峻豪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穆祉丞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话。
“嗯，是好看。”
“不过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顺理成章，反而让王橹杰耳根微微一热。他想起很久以前，穆祉丞也常这么说。
那时候他会不好意思地反驳，现在却只是抿了抿唇，没接话。
“哎哟喂！”
张函瑞怪叫一声，搓了搓胳膊。
“这屋里暖气是不是开太大了？我怎么觉得有点热呢？”
“就你话多。”
张峻豪夹了一筷子凉菜塞他嘴里。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菜一道道上，都是精致的家常风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窗外是寒冷的冬夜，窗内是暖融的灯光，好友在侧，美食当前，时光仿佛被这温馨的氛围拉长放缓，镀上了一层蜂蜜般柔和的色泽。
大家聊着近况，吐槽着工作和学业，回忆着高中时的糗事。 王橹杰偶尔会看向穆祉丞。
对方正低头挑着鱼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修长的手指拿着筷子，动作细致又耐心。
王橹杰记得，穆祉丞以前是不太会挑鱼刺的，总是嫌麻烦。是他一点点教会他的。
那时他们坐在学校食堂油腻的餐桌边，他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示范，说“要这样，顺着纹理”，穆祉丞学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个面对难题的小学生。学会后，第一块完整剔好的鱼肉，穆祉丞夹到了他碗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尝尝，师父”。
回忆无声漫上心头，带着陈年的暖意，和一丝物是人非的怅惘。王橹杰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绪。
“想什么呢？”
张桂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近。
王橹杰一惊，抬头，发现张桂源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正托着腮看他，眼睛里盛着促狭的笑意。
“魂都飞了。该不会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人吧？”
他意有所指，目光却坦然，仿佛只是好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没有。”
王橹杰下意识否认，耳根却更热了。
“没有就好。”
张桂源笑了笑，没再追问，反而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酱汁。动作自然流畅，像做过无数次。
“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跟小孩儿似的。”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王橹杰却愣在原地。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穆祉丞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这边，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张桂源却像毫无所觉，已经转回身，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又很自然地给王橹杰的杯子也续上。
“喝点这个，鲜榨的，不甜。”
“快零点了！”
张函瑞兴奋地看了眼手机。
“咱们是不是得许愿啊？听说跨年夜的愿望特别灵！”
“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张峻豪嘴上嫌弃，却也放下了筷子。
“信则有嘛！”
张函瑞不管，已经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张桂源笑着摇头，却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有种不设防的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不知在许什么愿。
王橹杰看向穆祉丞。
对方也闭上了眼睛，表情宁静。窗外隐约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王橹杰忽然很想问，你在许什么愿？是腿伤早日痊愈？是出道顺利？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无数画面和声音掠过脑海……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练习室镜子前滴落的汗水，深夜电话里海浪的声音，复健室里清冷的月光，还有此刻身边，朋友的笑语，食物的香气，和这满室流淌令人心安的暖意。
愿望……他有什么愿望呢？
希望家人健康。希望朋友顺遂。希望穆祉丞的腿快点好起来，星途坦荡。希望张桂源……能真的快乐，能放下那些无望的执念，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希望自己……希望自己什么呢？
他忽然发现，对自己，他竟没什么具体的愿望。好像他的人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和另两个人的轨迹深深缠绕，他的悲喜，他的期盼，都系在了他们身上。
这算好，还是不好？他不知道。
“十！九！八！……”
外面广场上，通过扩音器传来的集体倒数声隐隐约约，却穿透了玻璃窗，传了进来。
张函瑞已经睁开眼，激动地跟着数。
“七！六！……”
张桂源也睁开了眼，看向王橹杰。王橹杰若有所觉，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张桂源对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
“新年快乐。”
穆祉丞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很静，很深，像夜里的海，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无声的暗流。
他也看着王橹杰，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窗外，巨大的欢呼声和烟花爆开的巨响同时炸开！绚烂的光彩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姹紫嫣红，金雨银瀑，将冰冷的冬夜渲染得如同白昼般辉煌热烈。
一朵接一朵，一片连一片，天空成了最盛大的画布，描绘着转瞬即逝的极致绚烂。
“新年快乐！”
包厢里，大家也互相道贺，碰杯。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和窗外的喧天热闹交织在一起。
王橹杰和穆祉丞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哥哥。”
“新年快乐，橹橹。”穆祉丞看着他，眼底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烟火。
另一边，张桂源也举杯和王橹杰碰了碰。
“新的一年，还请多指教啊，我的……最佳拍档。”
他笑着说，最后四个字咬得有些重，带着点只有两人懂的戏谑和深意。
“你也是。”
王橹杰低声说。
烟火还在继续，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流光溢彩。张函瑞和张峻豪已经凑到窗边，指着天空大呼小叫。
王橹杰、穆祉丞、张桂源也走了过去，并肩站在落地窗前。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沸腾狂欢的城市，是璀璨到奢侈的夜空。
而玻璃窗内，是这一方静谧的温暖，是五个被烟火光芒勾勒出的、年轻的身影。
王橹杰站在中间，左边是穆祉丞，右边是张桂源。他能感觉到两边传来不同的体温和气息。一边是熟悉令他安心的清冽，一边是霸道带着存在感的温热。
这一刻，没有过去的伤痕，没有未来的忧虑，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只有此刻，只有眼前这片照亮夜空的绚烂，和身边这些重要的人。
“真好看。”
张函瑞喃喃地说。
“是啊。”
张峻豪应和。
穆祉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桂源也没有，他侧过头，目光从窗外的烟火，移到了身边王橹杰被光影不断涂抹的侧脸上，看了很久，然后才重新看向夜空。
“烟花再美，也是瞬间。可有些人，就像此刻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哪怕光熄了，烟散了，那点轮廓，也早就刻在看见的人眼里，抹不掉了。”
张桂源忽然低声说，声音不大，混在烟火的轰鸣和朋友的谈笑里，几乎听不真切。
但王橹杰听见了。他心头微微一震，没有转头，只是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穆祉丞似乎也听见了，他依旧看着窗外嘴角那抹弧度慢慢变淡，在烟火的明灭中，显得深邃而悠远。
窗外，又一簇巨大的金色烟火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如瀑如雨，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辉煌而短暂的金色光芒里。
而窗玻璃上，五个人的倒影，在这极致的光明中，重叠，交融，又分明，定格成这个跨年夜，最温暖也最复杂的一帧画面。
旧年已逝，新年已至。未来会怎样，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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