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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了赌局

第一千次推开与靠近

凌晨三点的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呼吸沉缓,脉搏微弱。

路灯是它半睁的眼,霓虹是它鳞片上未熄的冷光。

王橹杰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水面静止,倒映着窗外支离破碎的灯火,和他自己模糊的、失焦的脸。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小腿开始发麻,久到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内外世界的边界。

张桂源那句“单方面的化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他脑海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绵长闷钝的痛。

不是尖锐的,不是猝不及防的。

是那种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不会消失,你甚至习惯了与它共存,可它依然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提醒你它的存在。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穆祉丞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睡了?”

没有回复的必要。

穆祉丞知道他没睡。

他们之间有种近乎可悲的默契,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用沉默和简短到吝啬的字句,确认彼此还存在于同一片时空之下。

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隔着一片无法泅渡的海,用火光打出信号:我还在。你也在。

王橹杰放下水杯,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显得惊心。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

真丝衬衫的凉意贴上皮肤,让他想起拍摄时张桂源落在他肩胛骨上带着标记意味的拇指温度。

两种温度在记忆里交战,一冷一热,都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时候,在他还没学会用工作需要来定义一切之前。

那时候的张桂源是什么样的?

是体育课上会把球“不小心”砸向欺负他的人,然后嬉皮笑脸道歉的捣蛋鬼;

是放学后非要绕远路送他回家,一路喋喋不休讲着并不可笑的见闻的话痨;

是知道他父母吵架,就拉他去游戏厅打一下午街机,把硬币塞满他口袋笨拙的安慰者。

那时候的张桂源,眼睛里有太阳,笑容里有风。

不是现在这样,笑容成了面具,眼底沉着深不见底的海。

是他把张桂源变成这样的吗?

用他的沉默,用他的逃避,用他这份求而不得、又弃之不能的感情?

不。

王橹杰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不能,也不该把这样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

张桂源的感情是张桂源自己的选择,就像他对穆祉丞的感情,是他自己的劫数。

谁也不必为谁负责。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堵得慌?

为什么那句“单方面的化疗”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他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冰凉刺骨,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流过苍白的皮肤,流过紧抿的唇线,流过线条优美的下颌,最后滴落在洗手池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

镜中人有一张足够被任何人喜爱的脸。

清俊,精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和破碎感。

张函瑞说他这种长相是“天菜”,是“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类型。

可王橹杰看着镜中的自己,只感到一片荒芜的空洞。

这张脸吸引来了张桂源,可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这张脸曾经让穆祉丞的目光停留,可也成了推开对方的理由。

它像一件精美的武器,伤人也自伤。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毛巾上有淡淡的、他惯用的洗面奶的味道,雪松混合着一点柠檬草,清爽干净。

可此刻闻起来,却有一种刻意不真实的气息,像某种精心维持的人设。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张桂源”。

王橹杰盯着那个名字,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铃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固执地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催促,也像某种审判。

他想起张桂源开车离开时的尾灯,想起他说“晚安,橹橹”时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想起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铃声停了。

屏幕暗下去。

可不到三秒,又亮起来,再次震动。

还是张桂源。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和隐约规律的海浪声。

张桂源在江边,或者海边。

“喂?”

王橹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吵醒你了?”

张桂源的声音传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还没睡。”

“哦。”

张桂源应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海浪声在背景里起伏,哗——哗——,像巨大缓慢的呼吸。

“有事吗?”

王橹杰问,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江,也看不见海,只有一片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没事。”

张桂源说,顿了顿。

“就是忽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很直白的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借口。

就这么坦荡地甚至有些蛮横地,剖开在两人之间。

王橹杰握紧了手机,指尖发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还是说“你别这样”?都太苍白,太无力。

“我在江边。”

张桂源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混在海浪声里,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风很大,浪也大。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我就想,要是跳下去,会不会一直沉,一直沉,沉到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张桂源!”

王橹杰猛地拔高声音,心脏在瞬间揪紧。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自嘲。

“吓到了?放心,我不会跳的。我就是想想。人有时候不都想些有的没的吗?”

王橹杰说不出话。

他感到一阵后怕,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浮木。

“橹橹。”

张桂源叫他,声音在海浪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有压力。真的。你就当……就当是我喝多了,发酒疯。虽然我一口没喝。”

他又笑了,笑声短促,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我就是憋太久了,憋得难受。说出来,就好了。你不用回应,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自愿的,我活该。”

“别这么说。”

王橹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该怎么说?”

张桂源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说‘张桂源你真是个情种,我好感动’?还是说‘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海浪声陡然变大,又渐渐退去。

“你什么都别说,橹橹。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话都仁慈。”

仁慈。王橹杰咀嚼着这个词,嘴里泛起苦涩。

他对张桂源仁慈吗?

不,他只是在逃避。用沉默,用距离,用工作需要的幌子,逃避着那份他无法承受也无法回应的深情。

“我有时候会想……”

张桂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更像自言自语,“如果我没有转学,如果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对不对?”

张桂源自问自答,语气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只有结果。而结果就是,你遇见了他,你喜欢上了他。我晚了一步,就晚了一辈子。”

晚了一步,晚了一辈子。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压在听筒两端,压得两人都喘不过气。

“桂源……”

王橹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凉的疲惫。

“对不起。”

“你看,你还是对我说了这三个字。”

张桂源笑了,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

“这三个字,比‘我不爱你’还伤人。因为‘不爱’是立场,‘对不起’是施舍。而我,不需要施舍。”

他深吸一口气,海浪声随之涌入听筒。

“王橹杰,你听好了。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为你做的所有事,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欠我,从来都不。如果非要说欠,是我欠我自己的,欠自己一场明知道会输却还是押上全部的豪赌。”

“而现在,赌局结束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王橹杰心上。

“我输了,我认。但赌徒有赌徒的尊严,就是输光了筹码,也得自己走出赌场,不能赖着不走,惹人嫌。”

“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橹杰急切地想辩解。

“我知道你不是。”

张桂源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点惯常的那种阳光般的笑意,虽然此刻听起来有些勉强。

“你心软,你善良,你看不得别人因为你难受。可橹橹,有些难受,是必须自己挨过去的。你帮不了,也不能帮。”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准备回去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有工作。”

“桂源……”

王橹杰还想说什么。

“晚安,橹橹。”

张桂源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很坚决。

“这次是真的晚安了。以后……我不会再说这些了。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是发小,是合作伙伴……可以吗?”

可以吗?

王橹杰问自己。

可以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张桂源的好,却给不了任何回应吗?

可以继续这场三个人都心知肚明,盛大的表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张桂源在给他台阶下。

“……好。”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就好。”

张桂源似乎笑了笑。

“挂了。路上开车小心。”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嘟——嘟——嘟——,在寂静的公寓里空洞地回响。

王橹杰放下手机,重新走到窗边。

夜色依旧深沉,城市依旧沉睡。

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通电话里,被永远地改变了。

像一块被摔裂后又勉强拼合的玻璃,裂痕还在,只是被小心地掩盖了起来。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有些感情一旦摊开,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通已结束的通话记录。

张桂源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一段无望的深情,和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黎明。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离天亮,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而有些漫长的夜晚,不是靠睡眠就能度过的。

你得醒着,睁着眼,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自己,然后在天光微亮时,重新拼凑起一副还算完整的面具,走出去,继续扮演那个一切都好的王橹杰。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疼,也得忍着。

因为除了忍,你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