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凌晨时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
白日里坚硬锋利的轮廓被夜色柔化,霓虹渐次熄灭,只剩下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串被遗忘的琥珀珠子,绵延向视野尽头。
张桂源的车穿行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王橹杰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张桂源知道他没有。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濒死时挣扎的翅膀。
他在装睡,用一种笨拙的方式,逃避着可能需要进行的对话。
张桂源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将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得更低些,让那首慵懒的布鲁斯钢琴曲像背景里的溪流,缓缓流淌。
空调出风口送出恰到好处的暖风,驱散了夜间的凉意。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
江面是浓稠的墨黑,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破碎成粼粼的、颤抖的光斑。
有夜航的船只缓慢移动,汽笛声悠长而孤独,像某种大型海洋生物在深水中的叹息。
“小时候,”
张桂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音乐里,有种讲故事般的平缓。
“我特别怕黑。不是怕鬼啊怪啊那些,是怕……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关了灯,房间里黑下来,就好像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盒子里,喊不出声,也摸不到边。”
王橹杰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张桂源也不在意,继续说着,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不断延伸又不断消失的路面。
“后来我发现一个办法。我会在脑子里拼命想一件事,一个画面,或者一个人。想得特别细,细到那个人笑起来眼角的弧度,细到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样子,细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想着想着,那种空的感觉就淡了,好像那个人就在黑暗里陪着我一样。”
他顿了顿,打了转向灯,车子滑入一条更安静的林荫道。
树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像一帧帧褪色的老电影。
“那时候我想的,总是你。”
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想你拉大提琴时低垂的睫毛,想你解不出数学题时咬笔头的傻样,想你被欺负了不吭声,却在我帮你出完头后偷偷塞给我一颗糖时的表情。”
王橹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依旧没动。
“很傻,是不是?”
张桂源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你就在隔壁班,明明第二天就能见到。可夜里那会儿,就是觉得非得想着你,才能熬过去。”
车子在王橹杰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张桂源熄了火,却没解锁车门。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细微的气流声,和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
窗外的路灯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在张桂源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侧过头,看着王橹杰假装沉睡的侧脸。月光混着路灯光,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让他看起来像一件易碎的陈列在博物馆暗处的瓷器。
“橹橹。”
张桂源叫他,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没睡。”
王橹杰的呼吸滞了一瞬,终于缓缓睁开眼。
但他没有看张桂源,只是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那片沉静的夜色。
“我也知道,你心里装着谁。”
张桂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从高中时候就知道。你看他的眼神,跟看所有人都不一样。那时候我就想,完了,张桂源,你来晚了。有些地盘,还没开荒,就已经被人插上旗子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王橹杰,而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车窗,点在倒影中王橹杰眼睛的位置。
“可怎么办呢?插旗子的人好像不太会打理自己的领地。他让这片本来该开花结果的土地,老是刮风下雨,老是霜冻冰雹。”
王橹杰终于转过头,看向张桂源。
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映出一片湿润。
“所以我就想啊,”
张桂源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扬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就在旁边看着吧。看着这块地,守着它。哪天要是风太大了,雨太急了,我好歹能给搭个棚子,挡一挡。万一……万一哪天那旗子被风吹跑了,或者插旗子的人自己不要了,我是不是就能……”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未尽之言像悬在空中的刀刃,寒光凛凛。
“桂源,”
王橹杰开口,声音有些哑。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张桂源反问,目光执拗地锁着他。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会发芽的,橹橹。会从喉咙里长出来,开出带刺的花,刺得自己血肉模糊。”
他靠回驾驶座,仰头看着车顶,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在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万一。我知道我这份心思,在你那儿,可能连个回声都没有。”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可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像得了绝症。”
张桂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温柔。
“明知道治不好,明知道最后可能什么都没剩下,可还是得一天天地过,一天天地捱。吃药,化疗,掉头发,疼得睡不着觉……但你还得活着,因为你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点侥幸,万一呢?万一有奇迹呢?”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王橹杰。这一次,他眼里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经年累月的渴望、不甘、痛苦,和深情。
“王橹杰,我对你好,不是投资,不是交易,甚至不是期待回报。它就是一场漫长的化疗。疼是我自己的事,掉头发是我自己的事,最后是死是活,也都是我自己的事。”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句话,像淬了冰又裹了蜜的刀子,悬在两人之间,闪着寒光,又泛着苦涩的甜。
王橹杰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几年、嬉笑怒骂了十几年、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惊的人。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值得”,想说“别这样”,想说“对不起”。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张桂源的眼神太清楚了。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告白,不是荷尔蒙催动的冲动,那是经年累月、层层沉积下来的感情,厚重得如同地层,坚硬得如同岩石。你无法轻易撼动,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所以,别有负担。”
张桂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又带着点细微的疼。
“你就当……我是个自愿的傻瓜,守着个可能永远不会亮起的灯塔。你不用给我回应,不用觉得亏欠,甚至不用记得我今晚说过的话。”
他解锁了车门,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回去吧,很晚了。。”
王橹杰机械地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车外,看着驾驶座上的张桂源。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笼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桂源……”
王橹杰张了张嘴。
“晚安,橹橹。”
张桂源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快,仿佛刚才那段剖心挖肺的话只是幻听。
“做个好梦。”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城市的灯海,消失不见。
王橹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夜风穿过楼道,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无措和某种更深邃悲哀的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知道张桂源对他好,一直都知道。可他一直把那理解为发小之间天然的亲近,理解为张桂源乐天仗义的性格使然。他从未想过,这份好下面,沉淀着如此沉重而无望的感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穆祉丞回复的那段语音。他点开,将听筒凑近耳边。
“树不会说话,可风听得见。风会把它的声音,带到它想带去的地方。”
穆祉丞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的温柔,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触碰到的月光。
王橹杰抬起头,望向张桂源车子消失的方向。城市依旧沉默,灯火依旧阑珊。
风从不知名的远方吹来,穿过高楼间隙,穿过树梢,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某种无处寄放的叹息。
他想,风真的能带走声音吗?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那些无法回应的深情,那些在黑暗中独自生长的执念,风能带走吗?能带到哪里去?
而他自己,在这三角的漩涡里,又该何去何从?一边是深爱却不得不推开的人,一边是深情却无法回应的人。他像站在一片无望之海的中央,前后都是深渊,脚下是随时会碎裂的浮冰。
他握紧手机,指尖冰凉。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茫然的倒影。
远处,那辆早已驶远的车里,张桂源打开了车窗。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遥远的彼岸。
车载音响里,那首布鲁斯钢琴曲还在循环播放,沙哑的女声唱着:
“I'm pouring my heart out to an empty room…(我正向空房间倾吐心声)
Hoping the echoes will find their way to you…(希望回声能找到通往你的路)”
他跟着轻轻哼了两句,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月光,有尘埃,有一整个夜晚的、无人接收的温柔。
有些爱,生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朝向虚无的投递。没有回执,没有退路,只有投递者自己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又为何,非要寄出不可。
夜色深沉,长路未尽。而每一个孤独的旅人,都还在各自的路上,寻找着那一座或许永远不会亮起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