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复健室的消毒水气味,在夜里会变得稀薄些,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飘来的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
远处食肆的烟火气,行道树被日头晒过又经夜露浸润的植物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属于庞大城市肌体的疲惫叹息。
穆祉丞做完最后一组拉伸,额发已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撑着双杠慢慢站起来,受伤的腿传来熟悉的钝痛,但已经比一个月前那种撕心裂肺好了太多。
复健师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
“今天可以了,进步很明显。记住,别急着负重,骨头长得慢,得像对待初恋一样有耐心。”
这话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而生硬的幽默。
耐心吗?其实谈恋爱那会儿自己一点耐心都没有,经常耍“大小姐脾气”。
明明自己比王橹杰大,到头来反而是王橹杰经常迁就他。
穆祉丞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看向外面。
夜色已浓,城市像一块缀满光点的深色丝绒。
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明明灭灭,勾勒出天际线参差的轮廓。
近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格一格,像无数个微缩的舞台,上演着不为外人所知的悲欢。
他想起高中时,有次晚自习溜出去,和王橹杰爬上学校后山。那时候城市还没这么多高楼,能看见更完整的夜空。
他们并排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也看山下人家的灯火。王橹杰说,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他问,那我们的故事在哪盏灯后面?
王橹杰侧过脸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说,我们的故事还没写进灯里呢,它还在路上。
那时候多好。
风是自由的,未来是明亮的,而身边的人,是触手可及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穆祉丞掏出来,他想打点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半晌,却又锁了屏。
有些话,隔着屏幕说,总差了点什么。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风景,模糊了,也凉了。
“还不走?”
复健师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了。
“再待会儿,吹吹风。”
穆祉丞说。
复健师点点头,拎包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门被带上,复健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嗡鸣。
穆祉丞重新看向窗外。
他在等,等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夜间的凉气走进来,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站一会儿,看看同一片夜色,也好。
可今晚,那扇门始终安静。
他想起傍晚在练习室,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王橹杰在窗玻璃倒影里仓皇的眼睛。
还有张桂源推门进来时,那一瞬间被打断,紧绷的空气。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更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最后沉淀在心底,成了淤积的块垒。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王橹杰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和团队讨论明天的行程?
是在回宿舍的路上看着车窗外发呆?
还是……和张桂源在一起,讨论着那些他无法参与的工作与未来?
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不尖锐,却绵长,像有根极细的针在慢慢地,反复地扎。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穆祉丞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拿起,屏幕上跳动的却是母亲的名字。他稳了稳呼吸,接起。
“妈。”
“恩恩,复健做完了吗?腿感觉怎么样?今天下雨,没着凉吧?”
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密不透风的关心。
“做完了,挺好的,没着凉。”
穆祉丞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是那种让父母放心的,懂事孩子的语调。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医院,妈妈总不放心。要不我明天过去陪你两天?给你炖点汤,你看你都瘦了……”
“不用,妈。”
穆祉丞打断她,声音放得更软些。
“医院伙食挺好的,而且有护士,有复健师,您来了我还得分心。您和爸爸照顾好自己就行,我这边真的没问题。”
又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挂掉电话的瞬间,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又漫了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是那种在所有人面前都要扮演“没事”“挺好”“我能行”的累。
只有在极少数人面前,他才能松懈下来,露出一点裂缝,让里面的脆弱透透气。
而王橹杰,曾经是那“极少数”里,最核心的一个。
可现在呢?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穆祉丞心头一动,几乎是立刻转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值夜班的护士,手里端着药盘。
“穆先生,该吃药了。”
期待落空的瞬间,有种失重的空茫。穆祉丞垂下眼睫,掩去那一闪而过的情绪,点点头:
“谢谢。”
吃了药,护士离开,复健室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包裹。
他忽然觉得,这间充斥着冰冷器械的屋子,比任何地方都要空旷。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王橹杰的聊天窗口。
那个孤零零的“像”字,停在最后一行。
往上翻,是今天早些时候他发的那张夜景照片,再往上,是前几天不咸不淡的对话,关于天气,关于训练,关于腿伤恢复情况。
礼貌,周到,却也……隔着一层。
他翻起更久以前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他们会为了一个冷笑话发一长串“哈哈哈”,会分享路上看到的奇怪云朵,会吐槽食堂的菜,会约着周末去哪里。字里行间,是扑面而来的鲜活和亲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聊天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了呢?
是出道战的压力?
是越来越忙碌的行程?
是……那场意外之后,他选择推开王橹杰开始?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穆祉丞终于打字:
“今天的月亮很亮。”
发送。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气泡,想象着王橹杰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会是什么反应?
会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月亮吗?
会回复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没有回复。
也许在忙。
也许没看见。
也许……
不知道该怎么回。
穆祉丞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机放在窗台上。
他转身,慢慢走回双杠边,开始做一些额外的舒缓的拉伸。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纷乱的心事。
月光确实很好,清清冷冷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墙壁上,随着动作变换着形状。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微型的大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穆祉丞几乎是立刻停下动作,走过去拿起。
是王橹杰的回复。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穆祉丞点开,将听筒凑近耳边。
先是一段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王橹杰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夜色的凉意:
“我刚从拍摄现场出来。这边月亮看不见,光污染太重了,只有霓虹灯。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模糊的车流声,风声。
“不过我在路边看到一棵树,叶子被雨打落了很多,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在风里抖。我就想,这树要是会说话,现在大概在说:‘疼死了,可明年还得长。’”
语音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候,没有晚安。
穆祉丞却捏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可心口那股淤积的块垒,却仿佛被这段话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听懂了。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疲惫,听懂了那隐藏在平淡描述下无言的挂念,听懂了那棵“疼死了,可明年还得长”的树,说的是谁。
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然后,他按下录音键,对着手机,很轻很轻地说:
“树不会说话,可风听得见。风会把它的声音,带到它想带去的地方。”
发送。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月光下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而他们的故事,也许还没被写进哪一盏灯里,但它确实还在路上,在风里,在这场漫长而沉默的、疼痛的复健里,在每一个未说出口的晚安里,倔强地生长。
就像那棵树。疼,可还得长。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不想,不是疼了就能放弃。那是长在骨头里的,是刻在年轮上的,是哪怕被暴雨打折了枝桠,来年春天,也要从伤口里,开出花来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