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拍摄安排在城东一栋老洋房里。
这里曾是某个军阀的外宅,后来几经易主,如今成了昂贵的拍摄场地。
巴洛克式的浮雕穹顶垂下水晶吊灯,光线穿过彩色玻璃窗,在打蜡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空气里有旧书、灰尘和昂贵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时光在这里沉淀出蜜糖般的稠厚质感。
王橹杰穿着张桂源送的那件衬衫。
珍珠白的真丝面料,剪裁精妙得像是第二层皮肤,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瘦的锁骨。
化妆师正用刷子轻扫他眼尾,金粉在灯光下闪烁,让他本就出色的五官更添几分不真实的精致。
“好了,王老师。”
化妆师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您真是……太上镜了。”
“橹橹。”
张桂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橹杰从镜中看见他走近。
张桂源今天穿了同色系但更深一些的灰蓝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头发精心抓出慵懒的弧度。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王橹杰。
“尝尝,你喜欢的燕麦拿铁,少冰。”
“谢谢。”
王橹杰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张桂源的手指,触感温热。
张桂源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靠在化妆台边,目光落在镜中的王橹杰脸上,毫不避讳地打量。
“紧张吗?”
“有点。”
王橹杰低头抿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漫开。
“放轻松。”
张桂源忽然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示。
“就当是……又一场我们需要一起演好的戏。”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王橹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抬眼,从镜中对上张桂源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像猎手欣赏已踏入陷阱的美丽猎物,耐心等待着收网的时刻。
“各部门准备!”
摄影助理的声音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拍摄开始了。
灯光、反光板、摄影师的口令、快门的咔嚓声……
一切井然有序得像精密仪器的运转。
王橹杰按照要求摆出各种姿势:靠在雕花栏杆上眺望远方,坐在丝绒沙发里翻阅旧书,站在窗前让阳光描摹侧脸轮廓。
他做得很好。摄影师不断夸赞“对,就是这样”“眼神再深一点”“完美”。
王橹杰知道自己应该呈现出什么。一种带着距离感的美丽,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和足够让粉丝尖叫的“故事感”。
可当他转身,看见斜倚在对面廊柱下的张桂源时,呼吸还是漏了一拍。
张桂源没有在拍摄。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刚才那杯咖啡,目光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直直地落在王橹杰身上。
那眼神不是平日镜头前的阳光灿烂,也不是车里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试探,而是像在欣赏幅名画,又像在阅读一本深奥的书,专注得近乎虔诚。
“好,现在请张老师也入镜!”摄影师喊道。
张桂源这才收回目光,那副轻松随意的面具瞬间戴了回去。他放下咖啡,走向王橹杰,步履从容得像走向早已属于自己的领地。
“来,两位老师靠近一点。”
摄影师比划着。
“对,张老师手可以搭在王老师肩上……好,看这边——”
快门声密集响起。张桂源的手臂自然地环过王橹杰的肩膀,掌心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温度透过薄薄的真丝衬衫传递过来。
王橹杰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后调,一种成熟而危险的气息。
“笑一下,两位老师。”
张桂源笑了,是那种招牌式阳光般灿烂的笑。可
他的拇指,却在摄影师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王橹杰肩胛骨的凹陷处。
那是个隐秘的、带着狎昵意味的小动作,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王橹杰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窜起。
他强迫自己看向镜头,嘴角扬起练习过千百次的弧度。
“很好!保持!”
摄影师兴奋地按着快门。
“王老师,可以稍微侧头看张老师吗?对,就那种……欲说还休的感觉!”
王橹杰依言侧过头。这个角度,他的视线正好撞进张桂源含笑的眼睛里。
那双眼在近距离看,有种深邃的魔力,瞳孔深处映出一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你睫毛在抖。”
张桂源忽然用气声说,嘴唇几乎没动,只有王橹杰能听见。
王橹杰想反驳,想说没有,可张桂源的拇指又轻轻动了一下,这次是安抚般的画圈。
“别怕。”
张桂源的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私语,眼神却依旧坦然地看着镜头。
“看着我,橹橹。就像你曾经看着他的那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所有伪装。王橹杰感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他看着张桂源,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张桂源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桂橹”是个谎言,知道王橹杰心里装着谁,知道这场戏的剧本从一开始就写满了别处的名字。
可他依然在演。
不仅演,还乐在其中。
“你知道吗,橹橹。”
张桂源继续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脸上的笑容却完美得无懈可击,仿佛在说最甜蜜的情话。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恨,而是温柔。恨让人想逃离,温柔却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
他微微偏头,靠近王橹杰耳边,在快门声的掩护下,吐出一句让王橹杰浑身僵住的话:
“而我有很多耐心,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你习惯我的温度。习惯到有一天,你会分不清,你眷恋的到底是太阳本身,还是它留在你皮肤上的、灼热的烙印。”
这句话太危险,太精准,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王橹杰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摄影师的声音打断了他:
“完美!这张绝了!两位老师的眼神太有戏了!”
张桂源退开,手臂自然地从王橹杰肩上滑落。
他朝摄影师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阳光爽朗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
“辛苦了,陈老师。”
他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语气轻松自然。
王橹杰还站在原地,肩胛骨处仿佛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和轻柔的摩挲。
他感到一阵晕眩,像是站在旋转舞台中央,灯光太亮,音乐太响,而他忘了自己的舞步。
中场休息时,王橹杰躲到了二楼的露台。这里相对安静,只有远处街市的喧闹和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他撑着雕花栏杆,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
“躲这儿来了?”
张桂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橹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楼下花园里疯长的玫瑰丛。
那些花开得热烈而颓靡,深红的花瓣重重叠叠,像凝固的血,又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脚步声靠近,张桂源站到他身边,也倚在栏杆上。
他没有看王橹杰,而是望着远处天际线处最后一抹晚霞。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金边,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俊美。
“刚才的话,吓到你了?”
张桂源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为什么……”
“为什么说那些?”
张桂源替他问完,轻笑了一声。
“因为累了。演了太久阳光开朗大男孩,偶尔也想做回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王橹杰。暮色中,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情绪都沉在井底,只有表面映出一点天光。
“橹橹,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他忽然问。
“十……十几年了。”
王橹杰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十几年。”
张桂源重复,语气里带着某种悠长的感慨。
“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够一座城市面目全非,也够……让一些东西,在心里扎下根,长成拔不掉的树。”
他伸手,轻轻拂开被风吹到王橹杰额前的一缕碎发。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可王橹杰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你记不记得,小学六年级,你父母闹离婚那段时间?”
张桂源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你谁都不理,天天躲在音乐教室拉琴。我就每天带着零食去陪你,你不吃,我就自己吃,吃完了就在旁边写作业,等你拉累了,睡着了,我再背你回家。”
王橹杰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些灰暗的日子里,只有张桂源是彩色的。
他会带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会讲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会在他拉错音时故意夸张地捂住耳朵,然后在他终于被逗笑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时候我就在想,”
张桂源继续说,目光落在王橹杰脸上,像在阅读一本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书。
“这个漂亮又脆弱的小孩,我得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笑,看着他……别被这世界伤得太重。”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可我忘了,这世上最伤人的东西,往往不是明枪暗箭,而是……”
求而不得……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隐没,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露台上的光线暗了下来,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只有眼睛还亮着,像暗夜里的星。
“桂源,我……”
王橹杰想说什么,却被张桂源用食指轻轻抵住了嘴唇。
“嘘。”
张桂源摇头,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温柔而悲凉。
“别说。有些话一说出口,就回不去了。现在这样挺好,至少我还能站在你身边,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我们是‘天生一对’。”
他收回手,插进西装裤兜,转身面向花园。晚风吹起他额前的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个角度,王橹杰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那道紧绷的弧度。
“回去吧,外面凉。”
张桂源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轻松。
“明天还有通告,今晚好好休息。”
他先一步转身离开,背影在廊灯的勾勒下显得挺拔而孤独。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许久没有动。
夜风带来玫瑰的馥郁香气,甜腻得让人窒息。王橹杰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点金粉,是化妆师扫在他眼尾的那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点金粉微微闪烁,像泪,又像星星的碎屑。
他想起张桂源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求而不得”,想起那句关于太阳和烙印的话。一阵尖锐的疼痛忽然攫住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这场戏里,入戏太深的不止他一个。原来他以为自己在保护一个人,却不知不觉,让另一个人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而最可怕的是,当张桂源用那种眼神看他,用那种语气说话时,他竟然会心跳加速,会慌乱,会……感到一种罪恶的、不该有的悸动。
就像站在悬崖边,明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却还是会被那壮丽的景色吸引,想再往前一步,看清云雾下的真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王橹杰掏出来,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是医院窗外的夜景,灯火阑珊,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脸。配文很简单:
“今天复健很顺利。你看,窗外的灯,像不像我们高中时偷跑去山顶看的那些?”
王橹杰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许久,打出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像。”
发送。
他抬头,看向张桂源离开的方向。露台空无一人,只有晚风穿堂而过,带着玫瑰凋零前最后的芬芳。
在这场三个人的假面舞会里,每个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跳着不同的舞步。
可当音乐停止,灯光熄灭,谁还能分清,哪张脸是真的,哪支舞是发自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