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夜时分渐渐收住声势,化作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朦胧的光帘。
城市像块被反复漂洗的绸缎,湿漉漉地泛着幽暗的光泽。
车载广播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雨刷规律地划出扇形视野,水珠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复刻着练习室窗上那些未完成的轨迹。
张桂源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革包裹的盘面上无意识地轻敲。后视镜里,王橹杰靠在副驾驶座,侧脸望着窗外流泻而过的霓虹光影。
水光在他清俊的轮廓上跳跃,明明灭灭,像一部被按了静音键的老电影。
“今天练得挺晚。”
张桂源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
王橹杰应声,视线没有从窗外移开。
“新编舞有几个地方总卡。”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张桂源打了转向灯,车辆平滑地汇入主路。
“不过也是,你一向这样。”
这话里有种微妙的亲昵,像是分享某种私密的认知。
王橹杰睫毛颤了颤,终于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人。
张桂源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街灯下显得清晰利落,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去后,竟透出几分陌生的沉稳。
“桂源。”
王橹杰忽然唤他。
“嗯?”
“你为什么……”
王橹杰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为什么愿意配合做这些?”
信号灯由绿转红,车缓缓停下。
张桂源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进王橹杰眼里。
那眼神里有某种王橹杰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平日里那种阳光灿烂的笑意,而是更深更沉的情绪,像夜色下的海。
“你指什么?”
张桂源反问,语气平静。
“配合炒CP?还是配合……演这场戏?”
红灯倒数,数字在雨幕中明明灭灭:9,8,7……
“你知道的,橹橹。”
张桂源转回头,视线重新投向马路前方,声音在爵士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从来不会做纯粹赔本的买卖。”
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启动。王橹杰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攥住了衣角。
“所以这是笔交易?”
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交易?”
张桂源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果只是交易,我大可以开价更高。你知道现在我们俩CP的热度值多少吗?”
王橹杰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那些数据报告、舆情分析,他比谁都清楚。
这场由他亲手策划的舆论转移,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漩涡,而张桂源作为漩涡中心之一,身价水涨船高。
“那是什么?”
王橹杰听见自己问。这个问题很危险,像在悬崖边试探,但他控制不住。
也许是这场雨让人变得脆弱,也许是练习室里穆祉丞那个未竟的眼神,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迫切地需要抓住些什么。
哪怕是真相,哪怕是疼痛。
车驶入隧道,暖黄的灯光如流动的琥珀,包裹住狭小的空间。张桂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音乐声调低了些。
隧道里的回声让一切声音都变得有种不真实的质感。
“你还记得小学四年级那次文艺汇演吗?”
张桂源忽然说,话题转得突兀。
王橹杰愣了下,点头。
“记得。你演王子,我拉大提琴伴奏。”
“对。”
张桂源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
“演出前你紧张得手都在抖,我偷偷塞给你一颗糖,跟你说‘别怕,我在台上,失误了我就即兴跳段街舞,保证没人注意你’。”
王橹杰也想起来了。那颗糖是柠檬味的,很酸,但奇异地安抚了他。
那场演出很成功,张桂源在台上光芒万丈,而他隐在乐池的阴影里,第一次觉得,在离光最近的地方当个影子,也没什么不好。
“那时候我就在想……”
张桂源继续说,声音在隧道回响里显得低沉而遥远。
“这个安安静静拉琴的漂亮小孩,怎么总是把自己藏在角落里。他应该站在光下,被所有人看见。”
车驶出隧道,重新没入夜雨。张桂源侧过头,看了王橹杰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王橹杰心头一跳。
“所以现在,我送你到光下了。”
张桂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虽然不是以你最初想要的方式,也不是站在你最初想站的人身边。但至少,你现在被看见了,橹橹。被很多人看见。”
王橹杰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反驳也好,质问也罢,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化作一片沉默的疼痛。
“至于为什么愿意配合……”
张桂源将车缓缓停靠在王橹杰租住的小区外,熄了火,却没有解开安全带。
他转过身,彻底面向王橹杰,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了。”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习惯了站在你身边,习惯了别人把我们名字放在一起,习惯了……成为你故事里的一部分。”
雨丝敲打车顶,发出细密如私语的声响。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和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哪怕那只是个故事?”
王橹杰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张桂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
“故事怎么了?”
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却又藏着锐利的锋芒。
“这世上多少真的东西,最后不都成了故事?而多少假的故事,说着说着,万一就成真了呢?”
他倾身过来,距离近得王橹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雨水的湿气。
这个距离超过了安全界限,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橹橹。”
张桂源叫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知道吗,观众其实不在乎戏是真是假。他们在乎的,是台上的人,有没有把戏演到让他们愿意相信。”
他的目光落在王橹杰脸上,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在评估什么。
“而你,你太擅长让人相信了。你的眼睛,你的表情,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真实得可怕。所以现在,连我都快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王橹杰下意识地问,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脊背抵上冰凉的车窗。
张桂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如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让王橹杰浑身一僵。
“分不清你看向穆祉丞时的眼神,和现在看向我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雨声,心跳声,呼吸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网。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一样”,想说“这根本不能比”,想说……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空茫的沉默。
因为他在张桂源眼中看到了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那了然让他恐惧。
“别紧张。”
张桂源忽然退开,重新坐直身体,那副轻松随意的面具又戴了回去。
“我开玩笑的。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杂志拍摄,记得穿我送你的那件衬衫,粉丝应该会喜欢的。”
他解开车锁,示意王橹杰可以下车了。
姿态自然得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
王橹杰机械地推开车门,冰凉的雨丝立刻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雨中,回头看向车内。
张桂源隔着雨幕对他笑了笑,挥挥手,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王橹杰还站在原地。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
张桂源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分不清你看向穆祉丞时的眼神,和现在看向我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看向穆祉丞时,他的眼神里有整片星空陨落的重量,有跨越山海也要奔向对方的决绝,有甘愿沉溺万劫不复的疯狂。
那是爱,是即便粉身碎骨也想触碰的光,是哪怕只是背影也值得用一生去凝望的执念。
而看向张桂源……那是什么?
是感激,是愧疚,是利用,是演给全世界看的一场盛大谎言。
可为什么,当张桂源那样看着他时,他会心虚?为什么当张桂源靠近时,他会想起另一个人的温度?为什么当这场戏越演越真,他开始在深夜里质问自己:
如果戏演得够久,够真,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都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将王橹杰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到家了吗?”
王橹杰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想回复,想告诉他自己到家了,想问他腿还疼不疼,想问他……雨停之后,他们之间真正留下的,会是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雨夜深处。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经过后缓缓熄灭,像一段段被遗弃的光阴。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却在插进锁孔前停顿。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穆祉丞背着他走过长长的小巷,伞倾斜向他这边,自己的肩膀却湿了大半。
那时穆祉丞说:
“橹橹,你以后要是当了明星,肯定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而他趴在穆祉丞背上,脸颊贴着温热的颈侧,小声说:
“我不要很多人爱我。我只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但穆祉丞笑了,笑声透过紧贴的胸腔传来,震得他耳根发麻:“只要什么?”
只要你的爱。
他在心里回答。
只要你的目光,只为我停留。
钥匙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王橹杰没有开灯,只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窗外,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而在这场漫长雨季的中央,三个人的故事正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岔路口。
有些真相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在雨水的浸润下,正悄然破土,准备撕裂一切精心维护的假象。
而最先被撕裂的,或许会是那个最擅长演戏的人,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