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声乐加练结束时,窗外已是雷声隐隐,乌云低压,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练习室里只剩下王橹杰和穆祉丞。
张桂源被一个临时的外务电话叫走了,走时还念叨着“这破天气”,不忘叮嘱王橹杰等他回来送他回宿舍。
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沉闷,和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安静。
“好像要下大了。”
王橹杰收起乐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得乱舞的树梢。
城市的灯光在厚重云层下显得有些晦暗。
“嗯。”
穆祉丞应了一声,也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微微的热气,和干净衣物混合着淡淡汗水的熟悉气息。
“带伞了吗?”
“没有。”
王橹杰摇摇头,侧过脸看他。
窗玻璃映出穆祉丞有些疲惫却依旧清俊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呢?”
“我也没。”
穆祉丞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
“看来要等雨小点了。”
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炸雷轰然作响,豆大的雨点几乎是瞬间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密集的雨幕,模糊了整座城市。
练习室的隔音很好,但那磅礴的雨声依旧顽固地穿透进来,形成一种与世隔绝的喧嚣背景。
世界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切割成了两个部分。
外面是狂暴混沌的天地,里面是这方被暖黄灯光笼罩静谧得有些凝滞的空间。
“这雨……”
王橹杰低声说,后面的话没有出口。
这雨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处境,看似猛烈地冲刷着一切,却可能只是让某些东西更加泥泞难行。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良久,穆祉丞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柔软。
“最近……很累吧?”
王橹杰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听懂了穆祉丞的言外之意。
他转过头,看着穆祉丞近在咫尺的侧脸,灯光在他鼻梁和下颌投下好看的阴影。
“还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习惯了就好。”
“习惯什么?”
穆祉丞也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王橹杰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探究,有心疼,还有一种被这场暴雨冲刷掉伪装后的不容躲避的认真。
“习惯对着镜头笑,习惯说一些……不是真心的话,还是习惯……身边总是站着别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王橹杰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脏猛地一缩,像被那雨水浸透,又冷又沉。
“穆祉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
他移开视线,看向地面上两人被拉长几乎要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能好好训练,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
“那你的‘重要’呢?”
穆祉丞的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他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那最后一点礼貌的距离。
“王橹杰,你看着我。”
王橹杰被迫转回目光。穆祉丞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熟悉却久未见到的情绪。
灼热的情感,在这与世隔绝的暴雨夜里,再也无法隐藏。
“我的重要,就是看着你好好往前走。”
王橹杰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走得稳稳当当的,不要因为我……”
“如果我的好好往前走,是建立在你把自己弄丢了的基础上呢?”
穆祉丞打断他,语气急切起来。
“如果我觉得,我脚下的路,是因为你替我填平了坑洼才显得好走,那我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难受。”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穆祉丞眼底的痛楚和固执。
王橹杰愣住了。
他没想到穆祉丞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他的牺牲是无声的盾牌,却没想到在对方心里,成了沉重的负累。
“我没有弄丢自己。”
王橹杰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配合张桂源?炒CP?让他……”
穆祉丞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勇气。
“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你,关心你,甚至……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王橹杰耳边。
“不是!”
王橹杰立刻否认,甚至急切地抓住了穆祉丞的手腕,触手一片温凉。
“我和他只是……只是工作需要。穆祉丞,你知道的,我心里……”
他的话卡住了。心里什么?他心里是谁?这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像被巨石堵在喉咙口,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随时可能被人闯入的练习室,他不敢说,不能说。
穆祉丞没有挣脱他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王橹杰抓着他手腕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练习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安抚了王橹杰瞬间的慌乱。
“橹橹。”
穆祉丞叫了他很久没当面叫过的小名,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雨丝,却又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呢……你的称呼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王橹杰怔怔地看着他,感觉被他握住的手腕处,温度一点点攀升,几乎要灼伤皮肤。
“别人看到的,是镜头前的故事。”
穆祉丞缓缓地说,目光锁着他,不容他逃避。
“但关掉镜头,雨停之后,真正留下来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盖过了外面所有的雷鸣雨啸。
王橹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穆祉丞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仓皇的自己。
所有的理智、权衡、隐忍,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句直指人心的问话里,开始寸寸瓦解。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咔嚓。”
练习室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转动声。
两人如同触电般迅速分开。
王橹杰立刻后退一步,穆祉丞也收回了手,转身面向窗户,只留下一个看似平静的背影。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潮湿水汽的张桂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把滴水的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些。
“呼,这雨真是说下就下,堵车堵死了。”
张桂源甩了甩伞上的水,抬头看向他们,笑容依旧灿烂,但目光在扫过并肩站在窗边气氛似乎有些异样的两人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等急了吧?走吧,车在楼下,我们先送祉丞哥回去。”
他的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刚才那片刻凝滞的空气只是错觉。
王橹杰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一旁去拿自己的背包。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穆祉丞手腕的温度。
穆祉丞也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神色。
“麻烦你了,桂源。”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嘛。”
张桂源笑道,很自然地走到王橹杰身边,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包。
“给我吧,你小心地滑。”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这场雨,似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而有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东西,有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如同这弥漫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更深的土壤,等待着某个破土而出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