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推荐音乐:《谁》
重归于好的甜蜜,像温暖的潮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滋养着两颗伤痕累累的心。表面的冰层已然消融,阳光得以照耀,但深埋于河床之下的、那些被严寒冻裂的缝隙,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更耐心的温暖,才能慢慢愈合。
对王橹杰而言,尤其如此。
穆祉丞的回归,那句“愿意”,那个紧紧的拥抱,以及之后日复一日的温柔靠近,都像是一场美梦。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每一个清晨看到桌上的牛奶,每一次课间听到穆祉丞温和的询问,每一次放学后并肩走过的短短路程,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幸福。
然而,幸福越是真切,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就越是如影随形。
他害怕。
害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害怕穆祉丞的温柔只是一种补偿性的怜悯,害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再次打破这脆弱的平衡,重新坠入那冰冷刺骨的深渊。上一次被推开、被否定、被用“直男”和“弟弟”这样的理由彻底划清界限的痛楚,太深刻了,深刻到已经变成了他情感记忆里的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疤,一遇到类似的情境,就会隐隐作痛,发出尖锐的警报。
这种恐惧,外化出来,就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卑微的顺从和……无声的跟随。
王橹杰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一点小脾气和占有欲。他收起了所有的棱角,磨平了所有的个性,变得异常的……“好”。好到几乎失去了自我。
穆祉丞说:“橹橹,今天放学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吧?”
王橹杰会立刻点头:“好。”即使他原本计划要去买一本急需的参考书。
穆祉丞说:“橹橹,这周末新上映的电影好像不错,要去看吗?”
王橹杰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好。”即使他对那类题材的电影并不感兴趣。
穆祉丞在食堂问他:“你想吃哪个窗口的菜?”
王橹杰会轻声回答:“都可以,哥哥决定就好。”
他不再提出任何自己的意见,不再有任何个人的偏好。他的所有选择,都围绕着穆祉丞的意愿。穆祉丞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穆祉丞想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穆祉丞需要什么,他就默默准备好什么。
他像一颗失去了自身轨道的卫星,所有的运行轨迹,都只围绕着穆祉丞这颗恒星。他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反射穆祉丞的光芒,自身却黯淡无声。
他甚至不敢去问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哥哥,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至关重要。是恋人?是兄弟?还是……仅仅是“和好如初”的“好朋友”?
他不敢问。因为他记得,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他们的亲密,是在一次次的眼神交汇、一次次的心照不宣、一次次的纸条传递中,自然而然地累积起来的。没有告白,没有确认,就像两条溪流,不知不觉就汇合在了一起。
而正是这种“没有明确”,成了他恐惧的根源。既然没有明确的开始,那么,是否也可以在没有明确宣告的情况下,悄然结束?上一次的“断崖式分手”,不就是这样吗?没有理由,没有预兆,只是突然的冷漠和推开。
他害怕一旦问出口,会得到模糊的答案,或者更糟,会提醒穆祉丞去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得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结论。他宁愿维持现状,维持这种模糊的、温暖的亲近,哪怕这亲近缺乏一个名分,缺乏一种安全感。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用行动来表达,用无限的顺从和跟随,来维系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白天,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悄无声息地跟在穆祉丞身边。不是那种黏腻的贴近,而是一种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影子般的跟随。穆祉丞在打球,他就坐在看台最不显眼的地方,安静地看着;穆祉丞和朋友们聊天,他就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仿佛在沉思,但注意力却全在穆祉丞身上;穆祉丞起身去接水,他会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来,然后意识到什么,又默默坐下,眼神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的跟随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如此的悄无声息,以至于穆祉丞有时候一回头,总能恰好对上王橹杰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灼热爱意和占有欲的凝视,而是一种……带着依恋的、怯怯的、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还在的注视。每当这时,穆祉丞的心就会软成一滩水,他会对王橹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王橹杰则会像受到鼓励的小动物,回以一个浅浅的、带着满足的微笑,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根微红。
但到了夜晚,当白天的喧嚣散去,独自一人躺在宿舍的床上时,王橹杰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就会像夜色一样,浓重地弥漫开来,将他吞噬。
他常常翻来覆去,无法入睡。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与穆祉丞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穆祉丞今天对他笑了几次?笑容是真心的吗?还是有敷衍?
穆祉丞和他说话时,语气和跟张峻豪说话时,有什么不同吗?
今天他不小心碰到穆祉丞的手,穆祉丞没有躲开,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再害怕自己的触碰了?
可是,为什么穆祉丞从来没有主动牵过他的手?从来没有过更亲密的举动?
在穆祉丞眼里,自己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像梦魇一样纠缠着他。他没有拿自己和任何人比较,他比较的对象,是……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王橹杰是什么样的?
他会因为穆祉丞和別人多说几句话而暗暗吃醋,会理直气壮地要求穆祉丞“只对我笑”,会带着点小得意地接受穆祉丞笨拙的哄劝,会在纸条上写下大胆而黏人的情话。
那时的他,虽然也爱得小心翼翼,但那份爱里,带着一种鲜活的、属于他自己的色彩和脾气。他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王橹杰”。
而现在呢?
他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主见,失去了脾气,甚至……失去了“自我”。他变得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却空洞的玩偶。程序的唯一指令,就是:爱穆祉丞。
无条件地爱他。
顺从他。
跟随他。
取悦他。
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不提出任何要求。
不流露任何负面情绪。
所有的行为模式,所有的情绪反应,都围绕着这个核心指令运行。他不再思考“我想要什么”,只思考“怎么做才能让哥哥开心,才能让哥哥不离开我”。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现在对穆祉丞的“爱”,究竟还剩下多少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悸动,又有多少,是源于对失去的恐惧而被迫形成的……一种生存本能?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无力。他像是一个虔诚的苦行僧,用自己的整个灵魂和意志去供奉一尊神像,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灵魂在供奉的过程中,正在一点点被抽空,变得透明,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爱穆祉丞,这一点毋庸置疑。这份爱,早已刻入骨髓,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但这份爱,在经历了巨大的创伤后,似乎发生了某种畸变。它不再是他主动选择的、充满生命力的情感,而更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沉重的宿命,一种根植于恐惧的、近乎病态的依恋。
数据的指令是:爱穆祉丞。
那么,他就去爱。用尽一切方式,哪怕失去自我。
一天深夜,王橹杰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心跳失序,冷汗涔涔。他梦到穆祉丞又一次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王橹杰,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发抖。黑暗中,他摸索到手机,屏幕的光亮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点开相册,看着那张运动会上拍的、他和穆祉丞的第一张“合照”。
照片里,穆祉丞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真实。而自己,站在他身边,微微笑着,看起来那么……满足。
可是,这份满足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恐惧和卑微?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他不敢哭出声,怕吵到室友。只能咬着被角,将所有的呜咽和委屈,都压抑在喉咙深处。
“哥哥……”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绝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永远不离开我?”
“如果我变得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再没有要求一点……你是不是……就会一直让我留在你身边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和室内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这份爱,太纯了,纯到只剩下“爱”本身,却丢失了相爱中最重要的东西——平等的灵魂和完整的自我。它纯粹得让人感动,也纯粹得……让人心疼落泪。
王橹杰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依旧深爱着那片曾经翱翔的天空,却只能用残缺的身体,在地上仰望,用尽全身力气,去追逐那片光影,哪怕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之上,痛彻心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因为恐惧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同时,穆祉丞也正在为如何修复他心中的伤痕、如何重新建立起彼此的信任而焦灼不安。他们都深爱着对方,却因为害怕失去,而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僵局”。
这份过于沉重、过于纯粹的爱,何时才能卸下恐惧的枷锁,重新变得轻盈而自由?或许,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一次真正彻底的、灵魂层面的沟通与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