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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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的恐惧与小心翼翼，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在两人重归于好的日常中。他不敢问，不敢要，只是用近乎本能的顺从和无声的跟随，来维系着这份脆弱的温暖。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所爱的那个人心里，正涌动着怎样深沉而复杂的情感浪潮。

穆祉丞的爱，与王橹杰那种纯粹到近乎偏执、热烈到不顾一切的爱，是截然不同的。

他是一个直来直往的人，阳光、爽朗，喜怒哀乐通常都写在脸上。但在面对王橹杰时，他的爱却变得异常内敛和深沉。他很少说甜言蜜语，从不把“爱”字挂在嘴边。他的爱，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藏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关心中，藏在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里。

他句句不提爱，但每一句，都是对王橹杰那份汹涌爱意的、最郑重的回应。

王橹杰夜里睡不好，白天精神不济，偶尔会趴在桌子上小憩。穆祉丞会不动声色地调高自己座位旁边的窗户，挡住可能吹向王橹杰的冷风，然后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地披在他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他不会说“我怕你冷”，他只是默默地做了。

王橹杰因为心事重，有时吃饭会走神，吃得很少。穆祉丞会记住他多吃了几口的菜，下次打饭时，会“顺便”多打一些放在他盘子里，嘴上却说：“食堂阿姨今天手抖，给多了，你帮我吃点。”他不会说“我想让你多吃点”，他只是找了个笨拙的借口。

王橹杰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穆祉丞其实心知肚明。他非但不觉得烦，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和……心疼。他会刻意放慢脚步，确保王橹杰能轻松跟上；会在人多的时候，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王橹杰，避免他被撞到；会在过马路时，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一下他的后背，然后又迅速收回，装作若无其事。他不会说“我知道你在跟着我，我很开心”，他只是用行动创造着让他安心的环境。

他甚至……从不在王橹杰面前表现出任何吃醋的情绪。

当张函瑞和王橹杰凑在一起说笑，当有别的同学（无论男女）和王橹杰讨论问题靠得近了些，穆祉丞心里也会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意。但他绝不会像以前的王橹杰那样，直接表现出不满或占有欲。他会移开目光，或者找点别的事情做，努力压下那点不舒服。因为他知道，王橹杰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儿，任何一点带有压迫感的情绪，都可能把他吓跑。他渴望的，是一个能够全然信任他、怎么都不会抛开他的爱人。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先用无限的耐心和包容，重新建立起王橹杰对他的信任。

他同样敏感，能敏锐地察觉到王橹杰情绪最细微的变化。王橹杰一个眼神的黯淡，一个微不可查的叹息，都能牵动他的心弦。他会想办法逗他开心，或者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他渴望王橹杰能重新变得快乐、自信，变回那个会对他撒娇、会有点小脾气的“橹橹”。只要王橹杰愿意坚定地走向他，哪怕只是一小步，他都想用百倍、千倍的爱去回应，去弥补自己曾经造成的伤害。

然而，穆祉丞的内心，也并非总是坚定无疑的。他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个体。

他确实是一个直男。在遇到王橹杰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兄弟篮球、热血游戏，对女生的好感也是朦胧而传统的。王橹杰的出现，像一道强光，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那份赤裸裸的、不顾一切的爱意，最初让他惊慌，让他抗拒，但不知不觉中，却又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忍不住渴望那份温暖，忍不住靠近那个全心全意注视着他的灵魂。

他爱王橹杰吗？答案是肯定的。他爱他的纯粹，爱他的执着，爱他偶尔的笨拙和脆弱，爱他看向自己时眼里盛满的星光。这种爱，超越了他对自身性向的狭隘定义。但“直男”的底色，又让他在面对这份非同寻常的感情时，偶尔会闪过一丝迷茫和动摇。社会固有的观念，未来的不确定性，有时会像幽灵一样，在他心底投下短暂的阴影。

但每一次动摇之后，当他看到王橹杰那双带着不安和依赖的眼睛时，所有的犹豫都会烟消云散。他清楚地知道，相比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顾虑，失去王橹杰的痛苦，才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所以，他选择了“胡闹”。他愿意陪着王橹杰，沉浸在这个由两人共同编织的、不被世俗理解的美梦里。他愿意为了王橹杰，去挑战所谓的“正常”，去重新定义爱的边界。他甚至……也开始贪恋这个梦境，不愿意醒来。在这个梦里，他是王橹杰的“哥哥”，是王橹杰的全世界，这种被需要、被深爱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幸福。

然而，梦境之外，总有清醒的人。张函瑞就是其中一个。

张函瑞将王橹杰的患得患失、小心翼翼，以及穆祉丞那份虽然温柔却始终缺乏明确表态的态度，全都看在眼里。他替王橹杰着急，也替他不值。他看得出王橹杰有多么渴望一个名分，一个确切的答案，来安抚他那颗饱经创伤、悬在半空的心。

终于，在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王橹杰被老师叫去帮忙，只剩下穆祉丞和张函瑞在场边休息时，张函瑞忍不住了。

他走到穆祉丞面前，表情是少有的严肃，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穆祉丞，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王橹杰？”

穆祉丞正在喝水，闻言动作一顿，水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放下水瓶，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张函瑞锐利的目光，含糊地应道：“你……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张函瑞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语气咄咄逼人，“给句痛快话！你看不出来橹杰他现在有多不安吗？他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你又一次不要他！你既然对他好，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让他这么提心吊胆的，你是不是男人？”

穆祉丞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挣扎。他当然喜欢，他爱王橹杰。可是……“爱”这个字，太沉重了，它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要面对许多未知的风雨。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如何能轻易说出口？他害怕说出口后，自己能否承担得起？他更害怕，万一……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会再次伤害到王橹杰。

他的犹豫和沉默，彻底激怒了张函瑞。

“懦夫！”张函瑞气得眼睛都红了，他猛地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穆祉丞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穆祉丞被打得踉跄了一下，胸口一阵闷痛。但他没有还手，只是捂着胸口，低着头，沉默地承受着。

张函瑞指着他的鼻子，愤怒地低吼道：“穆祉丞！你知不知道王橹杰为你做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他爱你爱得有多辛苦？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逃避！只知道享受他对你的好！”

“你以为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一样跟着你？是因为你！是你当初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是你告诉他你是直男！是你让他觉得自己恶心！觉得自己不配！”

“可他呢？他明明那么痛苦，那么绝望，却还是舍不得扔掉你写给他的每一张破纸条！他把那些碎片一张张拼起来，当宝贝一样藏起来！他为你哭过多少次你知道吗？他为你差点把命都折腾没了你知道吗？！”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了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用尽各种笨办法，只是想证明他在你心里是特别的！可他本来就是唯一的啊！你明明心里有他，为什么不敢承认？为什么非要让他这么没有安全感地活着？！”

张函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一桩桩一件件，将王橹杰那些不为人知的、爱得轰轰烈烈又卑微到尘埃里的付出，全都摊开在了穆祉丞面前。那些细节，有些穆祉丞知道，有些他根本不知道。

听着张函瑞的控诉，穆祉丞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胸口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震撼和……铺天盖地的心疼。他仿佛看到了王橹杰在无数个深夜里，流着泪拼凑那些被他撕碎的纸条；看到了他因为自己一句“直男”而陷入自我怀疑和痛苦的深渊；看到了他为了不失去自己，而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失去自我……

他以为自己的温柔和靠近已经是在弥补，却不知道，王橹杰在背后，默默承受了比他想象中多千百倍的痛苦和煎熬。

穆祉丞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张函瑞：

“他……为什么这么傻……”

明明是一个顶顶聪明、逻辑清晰、前途无量的学神，为什么在爱里，会变得如此不计后果，如此……奋不顾身？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押上了自己的全部，只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他。

张函瑞看着他这副样子，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和悲哀。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因为他爱你啊，笨蛋。爱到失去了理智，爱到……愿意为你丧尽所有。”

“丧尽所有……”穆祉丞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撕裂般疼痛。他忽然明白了，王橹杰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复杂的承诺和未来，他要的，仅仅是一个明确的、坚定的、被爱的信号。一个足以驱散他所有恐惧和不安的肯定。

而他，却因为自己的那点犹豫和怯懦，迟迟没有给出。

看着穆祉丞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悔恨，张函瑞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最后留下一句：“穆祉丞，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别再让他等了。他等不起第二次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穆祉丞独自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张函瑞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那层自我保护的外壳，让他直面了自己对王橹杰造成的伤害，以及王橹杰那份沉重到让他心疼窒息的爱。

他爱王橹杰。

他一直都爱。

只是他爱得太过内敛，太过笨拙，甚至……有些自私。

他渴望被爱，渴望被坚定选择，却忘了，那个选择他的人，更需要他的明确回应。

王橹杰用他近乎愚蠢的执着和牺牲，证明了他的爱是唯一的。而他穆祉丞，却一直在无人处，用沉默的方式爱着他，让他活在不安和猜测里。

是时候，该做出改变了。

穆祉丞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不能再让他的橹橹，继续当一个在爱里迷失方向的傻瓜了。他要告诉他，他本来就是他的唯一，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