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推荐音乐：《我们俩》

楼梯转角的那个拥抱和那两声呼唤，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两人之间长达数月的阴霾。那层坚硬的、由误解、恐惧和愧疚筑成的冰墙，在“哥哥”和“橹橹”的简单音节中，轰然碎裂，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冷却的、滚烫的情感。

然而，冰墙的消融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恢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隔阂太久，伤害太深，重归于好的第一步，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羞涩的试探。

那天之后，穆祉丞和王橹杰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微妙的状态。

穆祉丞不再刻意躲避，而是开始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重新靠近。他会每天早上，在王橹杰的桌上放一瓶温热的牛奶，旁边附上一张简单的纸条，写着“橹橹，早安”。不再是以前那些腻歪歪的情话，只是最朴素的关心，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王橹杰收到牛奶和纸条时，耳朵尖会悄悄泛红。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会默默地拿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掉，然后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抚平，夹进自己最常用的笔记本里。他会抬起头，对上穆祉丞偷偷看过来的目光，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涩、甜蜜和一点点不确定的复杂表情。

课间，穆祉丞会主动走到王橹杰座位旁，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压力的靠近，而是保持着一点点距离，轻声问：“橹橹，下节物理课的预习做了吗？有没有哪里不懂？”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同学间的普通交流，但眼神里的关切和温柔，却浓得化不开。

王橹杰会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声音很轻地回答：“做了。”或者“有一点不太明白。”然后，穆祉丞就会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耐心地给他讲解。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偶尔手臂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两人都会像触电般微微弹开，然后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青涩而甜蜜的暧昧。

张函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偶尔会冲王橹杰挤挤眼，露出一个“我懂的”的狡黠笑容。张峻豪也松了口气，虽然还是觉得这两人别扭得可爱，但总算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最大的变化，是两人之间的那种“身体抗拒”似乎消失了。王橹杰不再因为穆祉丞的靠近而僵硬或躲闪。当穆祉丞顺手帮他拂去肩膀上的粉笔灰，或者递给他东西时指尖相触，王橹杰不再有激烈的反应，只是会微微脸红，然后接受这份自然的亲近。那种源于“器材室事件”的身体记忆，似乎在穆祉丞日复一日的、温柔的靠近中，被一点点抚平和覆盖了。

这种变化是缓慢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像两只在寒冬中相互依偎取暖后、在初春的阳光下小心翼翼重新熟悉彼此的小兽，带着些许不安，却又充满了对温暖的渴望。

穆祉丞参加了4x100米接力，王橹杰虽然不擅长运动，但也作为后勤和啦啦队在场边帮忙。当穆祉丞作为最后一棒，拼尽全力冲过终点，为班级夺得亚军后，他累得几乎虚脱，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王橹杰立刻拿着水和毛巾跑了过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心和……骄傲？

“哥哥，喝水。”他将拧开瓶盖的水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穆祉丞抬起头，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看着王橹杰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他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对着王橹杰，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带着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谢谢橹橹！”

那一刻，阳光正好，少年的笑容干净耀眼。站在一旁的张函瑞眼疾手快，举起手机，“咔嚓”一声，定格下了这个瞬间——穆祉丞满头大汗，笑容灿烂地看着前方；王橹杰微微侧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温柔笑意，手里还拿着毛巾。

照片拍好后，张函瑞笑嘻嘻地拿给两人看：“喏，本大师拍的超绝氛围感合照！”

穆祉丞和王橹杰凑过去看手机屏幕，都愣了一下。照片里的他们，靠得不远不近，没有亲密的动作，甚至没有看镜头，但那种自然流露出的、围绕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异常和谐与温暖。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和甜蜜，同时涌上两人心头。

“发……发给我吧。”穆祉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嗯。”王橹杰也低声应道，耳根更红了。

那天晚上，穆祉丞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屏保。而王橹杰，则偷偷将照片打印了出来，很小的一张，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他那本随身携带的、用来记随笔和心情的软皮抄本里。

运动会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渐渐被一种更加自然、更加放松的相处所取代。他们会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会一起在食堂吃饭，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沉默中也流淌着令人安心的默契。

一天放学后，两人留在教室做值日。王橹杰在擦黑板，穆祉丞在扫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

王橹杰擦完黑板，想去拿放在课桌上的笔记本和水杯。他伸手去拿笔记本时，不小心碰倒了摞在旁边的几本书。书本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其中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相册，从王橹杰的一堆书本中滑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

穆祉丞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摊开的相册上，瞬间愣住了。

相册的那一页，贴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被仔细抚平、小心粘贴好的小纸条。那些纸条，穆祉丞再熟悉不过了——是他曾经写给王橹杰的，那些带着腻歪情话和颜文字的“每日情书”。在“断崖式分手”前后，被他亲手扔掉、或者被王橹杰绝望地撕碎的那些纸条，此刻，竟然全部在这里，被用透明胶带一点点拼贴好，如同珍贵的标本，安静地躺在相册里。

每一张纸条旁边，还用清秀的字迹标注着日期，有的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哭脸或者笑脸。

穆祉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骤然停滞。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本相册。原来……原来他的橹橹，一直都没有忘记。他不仅没有忘记，还将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代表着伤害和决绝的碎片，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承载着多深的爱意和……痛苦？

王橹杰也愣住了，他看着摊开的相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窥见了最深、最不堪的秘密。他慌乱地蹲下身，想要把相册合起来，手却因为颤抖而有些不听使唤。

“对……对不起……”王橹杰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措和羞耻感，仿佛做错了天大的事情。

穆祉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巨大的震撼和排山倒海般的心疼，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不是去合上相册，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那些被精心粘贴的纸条碎片。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

他的沉默，让王橹杰更加不安和害怕。他以为穆祉丞生气了，嫌弃他这种近乎变态的执着。

“我……我马上收起来……”王橹杰的声音带着哽咽，手忙脚乱地想要合上相册。

就在这时，穆祉丞猛地伸出手，握住了王橹杰冰凉而颤抖的手腕。

王橹杰浑身一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穆祉丞。

穆祉丞也看着他，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疼，有悔恨，有无法言喻的感动。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橹橹……这些……你一直都……留着？”

王橹杰的眼泪终于决堤，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哽咽着说：“对不起……哥哥……我……我只是……舍不得……”

一句“舍不得”，道尽了所有的心酸和深情。

穆祉丞再也忍不住，他伸出双臂，将王橹杰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比楼梯转角那次更加用力，更加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穆祉丞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深深的懊悔，“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橹橹……对不起……”

王橹杰靠在穆祉丞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恐惧，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回抱住穆祉丞，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无声地流着眼泪。

夕阳将相拥的两人影子拉得很长。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过了很久，王橹杰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穆祉丞近在咫尺的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里面盛满了某种坚定而纯粹的光芒。他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和认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哥哥……”

“我会永远爱你。”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它不像热烈的告白，更像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誓言。它触摸到了穆祉丞心底藏了好久好久、那个最柔软、最脆弱的角落。

穆祉丞的心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涩同时涌上心头，让他的视线再次模糊。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王橹杰的额头，鼻尖蹭着王橹杰的鼻尖，用同样郑重而颤抖的声音回应：

“我也爱你，橹橹。”

“永远。”

这一刻，所有的误解、伤害、等待和煎熬，仿佛都找到了归宿。过了太久，他们几乎都忘了这段感情是如何开始的，但幸运的是，在经历了风雨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继续相爱的勇气和方式。

夕阳西下，教室里，两颗年轻的心紧紧依偎，许下了关于“永远”的、最稚嫩也最真诚的誓言。而那张意外滑落的相册，静静地躺在地上，见证着这场迟到却弥足珍贵的告白与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