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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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在医院住了两天。急性肺炎，加上长期精神压抑和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

这两天，对穆祉丞来说，是地狱般的煎熬。他守在病房外，不敢进去，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王橹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每一次护士进出，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他无比后悔，后悔自己的愚蠢和懦弱，将王橹杰逼到了这个地步。

张峻豪也来了，他看着穆祉丞失魂落魄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好了，好好说清楚吧。别再互相折磨了。”

穆祉丞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等王橹杰出院，他要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自己的顾虑，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告诉他……他有多后悔。

两天后，王橹杰出院了。他看起来依旧很虚弱，脸色苍白，走路需要人搀扶，但总算脱离了危险。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穆祉丞鼓足了勇气，主动走向王橹杰。他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王橹杰以前最喜欢的红枣枸杞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

“橹……王橹杰，你身体好点了吗？这个给你，热的，对身体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温柔。

然而，就在他靠近王橹杰，伸手想要将杯子递过去的一瞬间——

王橹杰的身体，猛地向后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迅速、极其剧烈的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或者刺到一样。他的肩膀瞬间绷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慌乱。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做出了一个微小的格挡动作。

穆祉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清楚地看到了王橹杰眼中的恐惧，那是对他靠近的恐惧。

“对……对不起……”王橹杰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慌乱，他低下头，不敢看穆祉丞的眼睛，“我……我自己来就好。”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从穆祉丞手中接过杯子，指尖在触碰到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将杯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和穆祉丞的距离，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穆祉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他明白了。王橹杰的身体，记住了器材室那次不愉快的经历。他的靠近，对王橹杰来说，不再是温暖，而是……惊吓。

“没关系……你……你趁热喝。”穆祉丞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默默地退后，给王橹杰留出足够的空间。

从那天起，一种新的、更加令人心碎的相处模式形成了。

穆祉丞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避嫌”和“冷漠”。他不再顾忌任何流言蜚语，主动地、近乎笨拙地关心着王橹杰。他会每天给王橹杰带热牛奶和营养早餐，会帮他整理笔记，会在他咳嗽时紧张地递上温水，会在他值日时默默帮他分担重活。

然而，每一次他的靠近，都会引发王橹杰身体上不同程度的抗拒。

有时是轻微的僵硬和后退；有时是明显的颤抖和躲避；最严重的时候，当穆祉丞不小心靠得太近，或者动作稍微快了一点，王橹杰甚至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开，脸色瞬间煞白，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能平复下来。

每一次的抗拒，都像一把钝刀，在穆祉丞的心上反复切割。他心疼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不是王橹杰的本意。王橹杰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复杂的，有关心，有愧疚，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被他努力压抑的爱意……但他的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记忆和意志，忠实地执行着“不要靠近穆祉丞”的指令，拒绝着他的靠近。

这种矛盾，在王橹杰对待张峻豪的态度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橹杰对张峻豪，反而没有那种强烈的身体抗拒。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当张峻豪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或者把零食塞到他手里时，王橹杰虽然也会有些不自在，但不会像对穆祉丞那样剧烈地躲闪。他甚至偶尔会接过张峻豪递过来的东西，低声道谢。

有一次，张峻豪看王橹杰脸色不好，想扶他去医务室。王橹杰犹豫了一下，虽然没有主动靠过去，但也没有拒绝张峻豪搀扶他的手。

这一幕，恰好被拿着热水走过来的穆祉丞看到。

穆祉丞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看着张峻豪的手搭在王橹杰的胳膊上，而王橹杰……没有躲开。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涩、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橹橹可以接受峻豪的触碰，却唯独抗拒他？是因为……他伤他太深了吗？深到连身体都本能地排斥他？

这个认知，让穆祉丞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王橹杰也看到了穆祉丞，他眼神一慌，下意识地想挣脱张峻豪的手，但身体却因为虚弱而晃了一下。张峻豪赶紧扶稳他，对穆祉丞喊道：“恩仔！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啊！王橹杰他不舒服！”

穆祉丞如梦初醒，赶紧跑过去，伸出手想要扶住王橹杰的另一边。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王橹杰手臂的瞬间，王橹杰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向张峻豪那边缩去，避开了穆祉丞的触碰。

空气瞬间凝固。

张峻豪也愣住了，看看王橹杰，又看看穆祉丞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对穆祉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别动，自己扶着王橹杰慢慢往前走。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王橹杰靠在张峻豪身边、微微颤抖的背影，和自己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手，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要弥补，想要靠近，想要温暖那个被他伤害得体无完肤的人。可是，他连触碰他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王橹杰的心里，依旧爱着穆祉丞，这一点，从他偶尔偷看穆祉丞时那复杂的眼神就能看出。但那份爱，被厚重的愧疚、自我厌弃和身体记忆所包裹、所压制，让他无法坦然接受穆祉丞的靠近。他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肮脏，觉得自己会再次伤害到穆祉丞。所以，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穆祉丞隔绝在外。

而这道屏障，对穆祉丞而言，比之前任何冰冷的言语和疏远，都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绝望。

他该如何，才能穿越这层由他自己亲手造成的、身体记忆的壁垒，重新触碰到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这场以爱为名的救赎，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更加无解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