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

本章推荐音乐：《最长的电影》

王橹杰彻底变了。

他不再沉默，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虚无的存在。他依旧按时到校，上课，放学，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不再看穆祉丞，不再有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甚至当穆祉丞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会下意识地、幅度极小地侧身避开，仿佛穆祉丞身上带着某种会灼伤他的病菌。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过。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不再和任何人交流，包括张峻豪。张峻豪试着找他说话，他只是摇摇头，或者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一句“没事”，然后便不再开口。

他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将自己蜷缩在无人可见的角落，舔舐着伤口，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和安慰。

而穆祉丞，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恐惧和后怕之后，看着王橹杰这副样子，那颗被冰封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裂开一道道缝隙，他心疼他……

他后悔了。

他后悔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推开王橹杰。他后悔说了那些伤人的话。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保护”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不是他亲手将王橹杰逼到了这个地步？那个在器材室里，因为他的恐惧而瞬间崩溃、流着泪道歉的“橹橹”，才是真实的他。而那个失控的王橹杰，是被他逼出来的幻影。

恐惧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愧疚和担忧所取代。他无法再对王橹杰的憔悴视而不见。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关心和在意，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破冰而出。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更加关注王橹杰。

早读课时，他会用余光瞥向那个角落，看到王橹杰低着头，肩膀单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他的心就揪成一团。课间，他看到王橹杰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背影孤独得令人窒息，他就想走过去，哪怕只是拍拍他的背。看到王橹杰的水杯空了，他会下意识地想拿起它去接水，手伸到一半才猛然惊醒，尴尬地缩回。

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着穆祉丞。他既想靠近，又害怕靠近会再次刺激到王橹杰，也害怕那个匿名的威胁会成真。他就在这种进退两难的煎熬中，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挣扎。

张峻豪将两人的状态看在眼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束手无策。他尝试过严肃地找穆祉丞谈话：“恩仔，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你看看王橹杰，他都成什么样子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穆祉丞只是痛苦地闭上眼，摇摇头：“峻豪，别问了。是我对不起他。”

“那你倒是去道歉啊！去把他哄回来啊！”张峻豪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

“我……我不能。”穆祉丞的声音沙哑，“我不能再靠近他了。那样只会害了他。”

张峻豪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这种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局面，在一个晚自习被打破了。

那天的晚自习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王橹杰坐在座位上，脸色比平时更加难看，他用手捂着嘴，压抑着低低的咳嗽，肩膀微微颤抖。

穆祉丞坐在他身后，听着那压抑的咳嗽声，心乱如麻。他注意到王橹杰今天的状态特别差，整个人都像是强撑着。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王橹杰猛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紧接着，他身体一晃，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整个人软软地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橹杰！”

穆祉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惊呼出声，身体比大脑更快地行动，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想要扶住那个即将倒下的身影。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王橹杰手臂的瞬间——

王橹杰像是被电击一样，猛地一颤，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狼狈地向旁边躲闪了一下，避开了穆祉丞的触碰！

他因为这一下剧烈的动作，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后背撞到了旁边的课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蜷缩在地上，咳得更加厉害，瘦弱的身体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着。

而穆祉丞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橹杰，看着他因为躲避自己而摔倒，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全班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看了过来。

穆祉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王橹杰……在躲他。不是疏远，不是冷漠，而是……恐惧？是厌恶？是因为器材室那件事吗？他已经……厌恶到连自己的触碰都无法忍受了吗？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穆祉丞最后的防线。

就在这时，坐在地上的王橹杰，捂着嘴的手微微松开，指缝间，赫然沾染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他咳血了！

“血！他咳血了！”有同学惊叫起来。

穆祉丞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害怕、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慌彻底淹没！他再也顾不了什么威胁，什么流言，什么狗屁的“保护”！

他猛地蹲下身，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扶王橹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橹橹！你怎么样？！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王橹杰抬起头，看向了他。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依赖的眼睛，此刻空洞、麻木，带着一种深可见骨的……自我厌弃。他看着穆祉丞伸过来的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和惨淡的弧度，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穆祉丞心上：

“别碰我……”

“我……脏……”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王橹杰！”

穆祉丞彻底慌了，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将昏迷的王橹杰打横抱起，对着吓傻的同学们吼道：“快去叫老师！打120！”

他抱着怀里轻得吓人、冰冷得吓人的身体，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和嘴角刺目的血迹，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什么直男，什么狗屁的流言蜚语……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他只知道，他怀里的这个人，快要被他弄丢了。而他，绝对不能失去他。

那道因为“为你好”筑起的高墙，在王橹杰的鲜血和那句“我脏”面前，轰然倒塌。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恐慌和一种想要不顾一切抓住对方的、最原始的本能。

晚自习的混乱，救护车的鸣笛，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穆祉丞都感觉不到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王橹杰苍白的脸，和那抹灼痛他眼睛的鲜红。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而现在，他还有机会挽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