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

本章推荐音乐：《像风一样》

穆祉丞的冷漠，像一堵不断加高的冰墙，将王橹杰困在了一个寒冷、窒息、看不到光的世界里。日复一日的拒绝、无视、和刻意的疏远，像钝刀割肉，一点点消磨掉他所有的希望和理智。

起初，是委屈和不解。他试图用乖巧和顺从去挽回，用眼泪和祈求去软化。但穆祉丞的冰墙纹丝不动，甚至更加坚硬。

后来，是自我怀疑和痛苦。他开始相信穆祉丞的话，或许真的是自己误会了，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造成了困扰。这种认知带来的痛苦，比被直接拒绝更加深刻，因为它否定了他们之间所有美好的过往，将他珍视的一切都打上了“虚假”的标签。

再后来，当痛苦累积到极限，一种更加黑暗、更加偏执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滋生——那是因爱生恨的雏形，是一种“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灭”的绝望冲动。

“恨比爱长久。”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如果爱意可以被如此轻易地否定和抛弃，那么，是不是只有恨，才能让穆祉丞永远记住他？哪怕是以一种不堪的方式。

王橹杰的沉默，不再是悲伤的沉默，而是一种酝酿着风暴的死寂。他依旧每天按时到校，安静地听课，但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却蒙上了一层阴翳，深处跳动着幽暗的火苗。他不再试图靠近穆祉丞，也不再放牛奶和纸条，他甚至不再看穆祉丞。他的平静，反常得令人不安。

穆祉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王橹杰不再追着他跑，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恐惧。王橹杰的眼神，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害怕。那不再是受伤小兽的眼神，而更像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沉寂。

这种不安，在周五下午的体育课上，达到了顶点。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在操场上打球或闲聊。穆祉丞因为有点感冒，向老师请了假，想去器材室旁边的洗手间洗把脸。他刚走到器材室门口，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拽进了昏暗的器材室内！

“砰！” 器材室的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穆祉丞惊骇地挣扎，却被对方用身体死死地抵在放满垫子的墙角。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袭击他的人——是王橹杰！

此时的王橹杰，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穆祉丞从未见过的、疯狂而绝望的情绪。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死死地盯着穆祉丞，眼神像要将人生吞活剥。

“王橹杰！你干什么！放开我！”穆祉丞又惊又怒，用力挣扎，但王橹杰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挣脱不开。

“干什么？”王橹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哥哥……你不是说你是直男吗？你不是说我们只是兄弟吗？”

他的脸凑近穆祉丞，温热的呼吸喷在穆祉丞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我那么喜欢你……喜欢到快要发疯了……你却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王橹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恨意，“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不要我了？！”

他的手指用力掐着穆祉丞的手臂，疼痛让穆祉丞倒吸一口冷气。

“你放开！你疯了！”穆祉丞恐惧地大喊，他开始真正感到害怕了。这样的王橹杰，是他完全不认识的，是失控的，是危险的。

“对！我是疯了！”王橹杰低吼着，眼神变得更加黑暗，“是你逼疯我的！既然你不要我了……既然你要当你的直男……那我偏要让你记住我！让你永远都忘不掉！”

说着，他低下头，朝着穆祉丞的嘴唇狠狠地压了下去！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撕咬，一种惩罚，一种绝望的标记。

穆祉丞惊恐地偏过头，王橹杰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那湿热的触感让穆祉丞浑身僵硬，一种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淹没了他。他拼命挣扎，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王橹杰！你住手！你别这样！我……我害怕！”

就在这混乱的挣扎和恐惧中，穆祉丞下意识地、带着哭腔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

“橹橹……不要……”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王橹杰疯狂的大脑。

“橹橹”……

穆祉丞在害怕。他在喊“橹橹”，他在说“不要”。

王橹杰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线，清晰地看到了穆祉丞眼中的情绪——那不是厌恶，不是冷漠，而是真真切切的、毫无掩饰的……恐惧。

穆祉丞在怕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王橹杰心中所有的疯狂和恨意。他看着穆祉丞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和那双盛满了惊恐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在做什么？他……伤害了他最爱的人。他用自己最厌恶的方式，去逼迫他，恐吓他。

恨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悔恨和心疼。他那所谓的“恨比爱长久”，在见到穆祉丞恐惧眼神的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王橹杰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痛苦和绝望。他松开了钳制着穆祉丞的手，身体微微颤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穆祉丞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警惕地看着他。

王橹杰没有再看穆祉丞的眼睛，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的情绪。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刚才捂住穆祉丞嘴巴、掐住他手臂的那只手，仿佛上面沾满了肮脏的罪孽。

忽然，他做了一个让穆祉丞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上前一步，在穆祉丞惊愕的目光中，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隔着那层薄薄的指腹，无比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哀伤，印在了穆祉丞的唇上。

这是一个吻。却又不是一个吻。

他吻的，是自己的手指。隔着一层皮肤，他感受到了穆祉丞唇瓣的柔软和冰凉，却没有真正触碰到他。这是一个绝望到极致的、自我惩罚式的吻。仿佛在说：我渴望你，但我不该玷污你。我伤害了你，所以我连触碰你的资格都没有。

一触即分。

王橹杰抬起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划过他苍白的脸颊。他看着穆祉丞，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悲伤：

“对不起……”

“是我太自私了……”

“对不起……”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身，拉开门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器材室，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穆祉丞一个人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久久无法动弹。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隔着一层手指的、虚幻的触感，冰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耳边回荡着王橹杰那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道歉。

害怕的感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是后怕，是震惊，是困惑，但更多的……是心脏被撕裂般的疼痛。

他看到了王橹杰眼中的疯狂，也看到了那疯狂褪去后，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他听到了王橹杰充满恨意的质问，也听到了那最后卑微至极的道歉。

王橹杰没有伤害他。在最后关头，他停手了。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恐惧。

“橹橹……”穆祉丞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身体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垫子上。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次，王橹杰是真的走了。不是负气离开，而是带着彻底的绝望和自我放逐，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伴随着器材室沉重的关门声，两人之间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悔恨、和一场两败俱伤的、无声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