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喜欢

本章推荐音乐：《风吹一夏》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王橹杰准时出现在学校图书馆他们常去的那个安静角落。他习惯性提前到达，选了一个靠窗、能总览入口的位置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习题集和笔记本，工整地摆好。窗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磨砂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木头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的心跳比平时稍快一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页边缘。这和他习惯的独处不同，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计划之外的社交活动的轻微不适与隐秘期待交织的感觉。

九点五十八分，图书馆安静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谈笑声。王橹杰抬起头，看到穆祉丞一行四人出现了。除了穆祉丞，还有他原来的同桌张浩，以及班上另外两个关系不错的男生。

穆祉丞走在最前面，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看起来软软的，像是刚洗过。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王橹杰，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加快脚步走过来，拉开王橹杰对面的椅子坐下。

“嘿！这么早！不愧是你！”他的声音因为图书馆的环境而刻意压低，但依旧带着蓬勃的活力。

“刚到。”王橹杰低声回应，目光快速扫过穆祉丞因快步走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然后落回自己的书本上。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比在教室里更清晰地飘了过来。

另外三人也相继坐下，互相打了个招呼。张浩是个话痨，刚坐下就开始抱怨物理题的变态，另外两人也跟着附和，小小的学习区域顿时有了些许热闹的气息。

穆祉丞拿出习题，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了起来。他尝试着读了一遍题目，然后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完全看不懂，这说的都是人话吗？”

张浩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垮下脸：“完了，丞哥你都看不懂，我们更没戏了。”

王橹杰安静地看着他们。这种集体学习的氛围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习惯于独自攻克难题。但他能感觉到，穆祉丞虽然嘴上抱怨，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放弃，反而有种不服输的劲儿。

“哪一题？”王橹杰开口，声音平静。

穆祉丞立刻抬起头，像是找到了救星，把习题册往王橹杰这边推了推，手指点着那道综合大题：“这个这个！就它！从第一步开始就不友好了！”

王橹杰接过习题册，目光快速扫过题目。思路在他脑海中迅速清晰起来。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开始写画。

“首先，受力分析是关键。”他边说边画出示意图，笔尖流畅，“注意这个滑轮组的特性，还有摩擦系数这里不能忽略……”

他讲解的时候，依旧习惯看着纸面，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他的笔尖。穆祉丞听得尤其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要越过桌子中线。他的呼吸轻轻拂过王橹杰正在书写的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痒痒的触感。

王橹杰的笔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然后又继续流畅地书写下去。他努力忽略手腕上那异样的感觉，将注意力集中在解题上。

“……所以，最后代入数据，就能求出加速度。”王橹杰落下最后一笔，整个过程条理分明，宛如教科书。

“哇！原来是这样！”穆祉丞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橹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佩服，“王橹杰你太神了！这么复杂的题被你一讲，感觉好简单！”

张浩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牛逼啊学委！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另外两个男生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让王橹杰心里泛起一丝微澜。他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夸奖，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微微垂下眼睫，掩饰住一丝不自然，低声道：“……弄懂了就好。”

“懂了懂了！茅塞顿开！”穆祉丞开心地拿回习题册，开始埋头计算。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和安静。

王橹杰看着这样的穆祉丞，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点喜欢。

接下来的时间，小组的学习效率出乎意料的高。王橹杰就像定海神针，每当有人卡壳，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而穆祉丞则是气氛调节剂，在他自己搞懂之后，会尝试用更活泼（虽然有时不那么严谨）的语言给其他两人讲解，过程中难免插科打诨，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王橹杰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的进度。他发现穆祉丞其实很聪明，只是有时思维跳跃，不够细致。有一次，穆祉丞在计算时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代数错误，导致结果离谱。

张浩指着结果大笑：“丞哥你这算的啥？这小球怕不是要飞出银河系了！”

穆祉丞自己也愣住了，挠着头一脸困惑：“不对啊，我明明是按步骤来的……”

王橹杰默默地看着他的草稿纸，然后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步骤：“这里，正负号代错了。”

穆祉丞低头一看，顿时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啊！还真是！我这眼睛……”他拿起橡皮赶紧擦掉，嘴里嘀咕着，“丢人丢大了……”

他脸红和不好意思的样子，带着点难得的憨态，和他平时阳光自信的形象形成了有趣的反差。王橹杰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学习间隙，大家起身去接水或上洗手间。穆祉丞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苏打水。他走到桌前，很自然地将其中一瓶放在了王橹杰的手边。

“喏，请你喝。”他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呼吸，“讲题讲得口干了吧？”

王橹杰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瓶身凝结着水珠的苏打水，愣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透过瓶身传到他的指尖。又是柠檬味的。和他头发的味道一样。

“……谢谢。”他低声道，手指收拢，握住了那瓶水。冰冷的温度却仿佛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客气啥！”穆祉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王橹杰说，“不过说真的，下次老张要是再出这么变态的题，我就靠你了啊，橹杰！”

他的语气带着点依赖，又有点哥俩好似的调侃，眼睛亮亮地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握着冰冷的瓶子，感觉自己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避开穆祉丞的视线，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刻，周围书架林立，阳光静谧，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王橹杰坐在窗边，喝着穆祉丞给的苏打水，感受着口腔里酸甜的气泡轻轻炸开，听着对面那人偶尔压低声音的讨论和轻笑。他忽然觉得，这种略带喧嚣的、集体的学习，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再是那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孤独观测者，而是短暂地、被允许进入了这片充满阳光的、温暖的领地。

当学习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穆祉丞一边把书塞进背包，一边笑着对王橹杰说：“今天效率真高！下次还一起啊！”

王橹杰看着他已经空了的苏打水瓶，和自己手里还剩下一半的饮料，点了点头。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映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好。”他轻声说。

这个简单的音节，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图书馆的日光温暖，柠檬苏打水的气泡还在舌尖跳跃，而前方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身影，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印在了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