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相握

本章推荐音乐：《Turning Page》

南方的秋天短暂，几场秋雨过后，天气迅速转凉。体育课的内容也从自由的球类活动变成了枯燥的耐力跑训练。塑胶跑道上，学生们穿着单薄的运动服，在体育老师的哨声中不情愿地迈开步子。

王橹杰习惯于在长跑中寻找一种放空的节奏。他调整着呼吸，步伐均匀，很快便跑在了队伍的中前段。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索，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穆祉丞爆发力好，但耐力相对是他的弱项。此刻，他正和几个男生边跑边互相打气说笑，试图驱散长跑带来的疲惫感，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橹杰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己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穆祉丞斜后方。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状态，又不会引起注意。他看着穆祉丞因为说笑而有些紊乱的呼吸节奏，心里微微蹙眉。这样跑，后半程会很难受。

果然，第三圈过后，穆祉丞身边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上失去了之前的轻松，嘴唇有些发白，呼吸变得粗重。和他一起的几个男生也逐渐拉开了距离。

王橹杰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配速，慢慢追上了穆祉丞。他能听到穆祉丞沉重的喘息声，甚至能看到他运动服后背被汗水洇湿的一大片深色痕迹。

“调整呼吸，别说话。”王橹杰跑到与穆祉丞并肩的位置，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地提醒了一句。他的话很简短，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这是他习惯的表达方式。

穆祉丞正跑得难受，闻声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到是王橹杰。他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气喘吁吁地说：“……知、知道了……这玩意儿……真不是人跑的……”

王橹杰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陪跑在他身边。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刻意放慢，就那样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近乎机械的节奏。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陪伴和牵引。

穆祉丞似乎也从这种并肩中汲取到了一点力量。他努力跟着王橹杰的节奏，调整着自己混乱的呼吸，虽然依旧吃力，但步伐似乎稳了一些。

跑到弯道处，意外发生了。

旁边跑道的一个男生为了超越前方同学，突然加速向内道并线，手肘毫无预兆地重重撞在了正全力维持节奏的穆祉丞的侧腰上！

“唔！”穆祉丞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脚下踉跄几步，右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狠狠扭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塑胶跑道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王橹杰只觉得身边人影一晃，紧接着就是穆祉丞倒下的身影。

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固。

王橹杰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一直平稳的步伐骤然停止，几乎是扑到穆祉丞身边。

“穆祉丞！”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穆祉丞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右脚踝，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抽气的声音。

撞人的男生也吓傻了，连声道歉。体育老师和其他同学也迅速围了过来。

“怎么样？伤到脚了？”

“能动吗？试试看能不能动？”

周围一片嘈杂的关心和询问。

王橹杰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蹲在穆祉丞身边，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穆祉丞紧紧捂住的脚踝。他看到穆祉丞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到他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因为生理性泪水而显得湿润朦胧。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王橹杰一直维持的平静外壳。是愤怒？是对那个冒失男生的，但更多的是……心疼。一种看到珍视之物被损坏时，混合着无力感和强烈保护欲的心疼。

“都让开！别围着！”体育老师经验丰富，立刻驱散人群，检查了一下穆祉丞的脚踝，脸色凝重，“可能是扭伤，得马上去医务室冷敷。来两个同学扶一下！”

王橹杰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背他。”

他甚至没有看老师，目光依旧停留在穆祉丞痛苦的脸上。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回应，便转过身，在穆祉丞面前蹲了下来，将并不算特别宽阔、但此刻显得异常坚定的后背朝向了他。

周围安静了一瞬。大家都有些惊讶地看着王橹杰。平时那么冷淡、几乎不与人有肢体接触的王橹杰，此刻却主动提出要背穆祉丞去医务室？

穆祉丞也愣了一下，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蹲着的、背影挺拔的王橹杰，犹豫了一下：“……不用，橹杰，我……我自己能……”

“上来。”王橹杰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拒绝的力度。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说：别废话，快上来。

穆祉丞看着他那副样子，到嘴边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在老师和另一个同学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趴到了王橹杰的背上。

当穆祉丞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上来时，王橹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站直。穆祉丞比他想象的要轻一些，但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以及透过薄薄运动服传来的、因为疼痛而冒出的冷汗的湿意，都无比清晰地提醒着王橹杰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他能感觉到穆祉丞的手臂环在他的颈前，能听到他压抑着的、因为移动而加剧的抽气声就在耳边。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前所未有的靠近。

王橹杰抿紧嘴唇，双手稳稳地托住穆祉丞的腿弯，迈开了步子。他走得很稳，尽量避开跑道上的不平之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背负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去医务室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褪去了，王橹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背上的人身上。穆祉丞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温热而潮湿。他能感觉到穆祉丞因为忍痛而绷紧的肌肉。

“嘶……慢点……”在经过一个减速坎时，穆祉丞忍不住小声吸了口气。

王橹杰立刻将脚步放到最轻，几乎是踮着脚过去。

“马上就到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穆祉丞，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的声音异常柔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穆祉丞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了王橹杰的背上。这个无意识的、寻求依靠的动作，让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托着穆祉丞腿弯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

终于到了医务室。校医检查后，确认是急性脚踝扭伤，需要立刻冷敷、加压包扎，并且近期不能负重。

王橹杰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校医处理。当冰袋敷上穆祉丞红肿的脚踝时，穆祉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王橹杰几乎是想也没想，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穆祉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王橹杰。王橹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担忧和鼓励。疼痛让穆祉丞顾不上多想，他一把抓住了王橹杰的手，紧紧握住。

王橹杰的手掌比穆祉丞的略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运动后的温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湿。而穆祉丞的手则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有些冰凉，用力地攥着他，指节都泛了白。

两只手紧紧交握。

王橹杰能清晰地感觉到穆祉丞掌心传来的、因为忍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他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回握了过去，仿佛想通过交握的双手，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掌心的温度互相交融，一种无声的支撑在两人之间建立。校医忙碌着，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冰袋融化滴下的水声，和穆祉丞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王橹杰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穆祉丞的手指很用力，指甲甚至微微陷进了他的手背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但这刺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默默观察到的，穆祉丞在被人告白时那不知所措的、耳根泛红的样子。那时的他，像个笨拙又可爱的小动物。而此刻，这个阳光般耀眼、总是照顾别人的人，正脆弱地抓着他的手，依赖着他的力量。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那份早已深种的仰慕，在王橹杰的心底汹涌澎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想只是远远地看着。当这道光需要庇护时，他想要成为那个可以挡在前面的影子。

包扎结束后，穆祉丞的疼痛缓解了不少，脸色也恢复了一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王橹杰的手，连忙像触电般松开，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谢、谢谢啊。”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声音还带着点虚弱。

王橹杰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穆祉丞掐出的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插进裤兜，仿佛刚才那紧密的接触从未发生。

“嗯。”他低声应道，“需要通知你家里吗？”

“不用，我爸妈出差了，我自己能行。”穆祉丞摇摇头，尝试着动了动包扎好的脚，龇了龇牙。

体育课结束的铃声响起。王橹杰看着穆祉丞：“我扶你回教室。”

这一次，穆祉丞没有再拒绝。

回教室的路，王橹杰让穆祉丞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自己则小心地扶着他的腰，承担着他大部分重量。两人靠得极近，几乎是相拥着前行。穆祉丞的头发偶尔会蹭到王橹杰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

走廊里，刚下课的学生们好奇地看着这对组合——平时独来独往的冰山学霸王橹杰，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阳光开朗但此刻一瘸一拐的穆祉丞。

王橹杰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如何让穆祉丞走得更稳上。而穆祉丞，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因为别的，也异常安静，只是默默地靠着王橹杰，一步步往前挪。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