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期待

本章推荐音乐：《Weight of the World》

换座后的第一天，王橹杰感觉自己像一台被重置了参数的精密仪器，需要重新校准所有感官。

以前，穆祉丞是教室对角线尽头的一个动态焦点，需要他主动调集注意力去观察。而现在，穆祉丞就在他正前方，不足一臂的距离。这个存在感过于强烈，无需刻意，便充斥了他所有的余光，甚至……嗅觉。

穆祉丞用的洗发水是柠檬味的，很淡，但在他偶尔甩头或者课间活动后，那清新的气息便会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侵入王橹杰习惯了的、带着书本和墨水味道的个人空间。这味道不讨厌，甚至有点提神，但却让王橹杰无法集中精神。他发现自己需要耗费额外的意志力，才能将视线牢牢锁定在黑板或课本上，而不是前方那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穿着白色棉质校服的背影。

穆祉丞上课并不总是安分的。他有时会坐得很直，积极回应老师的问题；有时则会懒洋洋地趴下去，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做不出题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后脑勺的短发，或者用笔帽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哒、哒”声。这些细微的小动作，以前王橹杰需要刻意去看才能捕捉，现在，它们却像放大了数倍，清晰地通过视觉和听觉传递过来，干扰着他一贯的听课效率。

王橹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穆祉丞后颈上那些新生的、柔软的发茬，以及当他转过头和同桌小声说话时，脖颈拉出的流畅线条和偶尔滚动的喉结。这些过于具象的细节，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心慌。

课间，穆祉丞的座位周围依旧热闹。但现在，由于距离太近，王橹杰感觉自己仿佛就坐在喧闹舞台的边缘。他能清晰地听到穆祉丞和朋友们聊天的每一个字，他爽朗的笑声几乎就在耳边炸开。有一次，穆祉丞和后排的男生笑闹着往后靠，椅子背直接撞到了王橹杰的课桌，发出“哐当”一声响。

两人同时回头。

“啊！对不起对不起，王橹杰，没撞到你吧？”穆祉丞的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

王橹杰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穆祉丞睫毛的长度和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有些怔忪的脸。他迅速垂下眼睑，掩饰住瞬间的慌乱，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

他的冷淡反应似乎让穆祉丞觉得他可能被打扰了。之后几次课间，穆祉丞虽然依旧和朋友们说笑，但会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前倾，或者干脆站起来走到过道里去，似乎是在有意无意地给王橹杰留出清静的空间。

这个细微的体贴，让王橹杰心里微微一动。穆祉丞他……察觉到了吗？察觉到自己可能不喜欢太过喧闹？这种不点破的、默默调整的尊重，比直接的道歉更让王橹杰感到舒适。他忽然觉得，前方的吵闹声，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距离的拉近，也带来了更多不可避免的交流，尤其是学习上的。

数学课讲到一个难点，老师布置了几道课堂练习。穆祉丞对着题目抓耳挠腮了半天，习惯性地想转身问原来的同桌，却发现新同桌也是个半吊子。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抓着卷子，转过身来。

“那个……王橹杰，”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求助表情，“这道题……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我卡住了。”

王橹杰正在验算自己的答案，闻声抬起头。穆祉丞的脸离得很近，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期待。王橹杰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柠檬香气，混合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哪道？”王橹杰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这个，辅助线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穆祉丞把卷子推过来，手指点着题目。

王橹杰迅速扫了一眼，思路清晰。他拿起笔，尽量言简意赅地开始讲解。他讲题的时候习惯看着题目，避免眼神接触。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穆祉丞凑得很近，专注地看着他笔尖的移动，温热的呼吸偶尔会拂过他的手背。

“……所以，连接这两点，利用相似三角形性质，就可以了。”王橹杰讲完，放下笔。

“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谢啦橹杰！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穆祉丞恍然大悟，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灿烂地拿回卷子，转身开始奋笔疾书。他叫“橹杰”越来越顺口了。

王橹杰看着他又变得活力满满的背影，心里那种微妙的满足感再次浮现。他能帮到他。这种实际意义上的、被需要的感觉，与他远距离的欣赏截然不同，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愉悦。

然而，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也意味着王橹杰需要更努力地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必须更加严格控制表情，避免任何可能泄露内心波动的细微变化。尤其是在穆祉丞无意中做出一些……让他心跳失速的举动时。

比如有一次，穆祉丞忘带涂卡笔，临近月考，大家都很紧张，谁也不肯多借一支。他懊恼地趴在桌子上，小声哀嚎。王橹杰默默地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支全新的、还没拆封的2B铅笔，轻轻碰了碰穆祉丞的后背。

穆祉丞疑惑地回过头。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把笔递了过去。

穆祉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盛满了星星：“哇！王橹杰！救命恩人！”他接过笔，双手合十，对着王橹杰做了一个夸张的“感谢”动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开心。

那一刻，他笑得毫无防备，眼睛弯弯的，近距离地对着王橹杰。王橹杰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他几乎是仓促地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快写吧”，便假装专注于自己的试卷，只有微微发烫的耳根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穆祉丞似乎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道了谢就开心地转回去考试了。王橹杰却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觉得自己就像在走钢丝，一方面贪恋着这种靠近带来的温暖和满足，另一方面又时刻警惕着，害怕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边界和秘密会在这过近的距离下无所遁形。

放学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穆祉丞和他的朋友们勾肩搭背，讨论着晚上要去哪里玩，笑声洒满走廊。王橹杰独自一人，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穆祉丞和朋友道别，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到王橹杰面前。

“喂，王橹杰，”他微微喘着气，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明天周末，我们几个约了去图书馆写物理作业，就是上次那个头疼的专题，你来不来？有你在这帮我们，肯定效率超高！”

这是一个直接的、来自穆祉丞的、学习之外的邀请。王橹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周末他习惯一个人去市图书馆，那里更安静。而且，和一群人一起……他不太擅长。

但他看着穆祉丞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双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去。

他犹豫了几秒，在这几秒里，穆祉丞一直耐心地、带着笑意看着他，没有催促。

最终，王橹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几点？”

“上午十点！老地方见！”穆祉丞立刻笑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朝他挥挥手，“说定了啊！明天见！”

看着穆祉丞欢快跑远的背影，王橹杰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未知集体活动的不安，有对自己轻易妥协的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