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永远的对角线

本章推荐音乐：《Aruarian Dance》

教室宽敞明亮。王橹杰的座位在靠窗那一组的倒数第二排，一个他精心挑选的位置——既能看清黑板，又临近后门，方便出入，更重要的是，拥有绝佳的观察视角且不易被注意。而穆祉丞的座位，则在靠门那一组的正数第三排，几乎是教室的对角线另一端。那是优等生和活跃分子的“黄金地段”，方便响应老师提问，也方便课间转身就能融入热闹的讨论。

这条对角线，成了王橹杰日常课堂上一条无形的视线轨迹。

语文课上，老师正在赏析一首婉约的宋词。阳光透过玻璃窗，在王橹杰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姿端正，笔记工整，看似全神贯注。然而，当老师讲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快地掠过整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穆祉丞似乎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正偷偷在桌肚里摆弄一支造型奇特的笔，肩膀随着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轻轻晃动。王橹杰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间的走神。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角，用极其细小、几乎看不清的笔迹，写下了刚刚那句词，然后又迅速用尺子比着，划上了一道冷静的直线，将其掩盖。仿佛要抹去某种不合时宜的联想。

物理课是王橹杰的绝对主场。复杂的公式和严密的推导对他而言如同母语。当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度颇高的综合题，教室里一片寂静，大部分同学都皱起了眉头时，王橹杰已经心算出了答案和两种解法。他没有像某些尖子生那样急于举手，只是安静地看着黑板，等待老师讲解或者提问。

他的余光注意到，对角线方向的穆祉丞，正抓耳挠腮，笔杆抵着下巴，盯着题目一脸苦大仇深。王橹杰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内心的OS：“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在这时，物理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有没有同学有思路？”

一阵沉默。

老师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投向了优等生区域，包括穆祉丞的方向。

王橹杰看到穆祉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努力挺直了背，假装在草稿纸上写画，试图降低存在感。一种微妙的冲动，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王橹杰的指尖。他知道穆祉丞物理相对薄弱，也知道他那点小小的“英雄主义”和自尊心，此刻肯定在备受煎熬。

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在王橹杰自己都感到些许意外的情况下，他平静地、不高不低地举起了手。

“老师，这道题是否可以从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的角度切入？”

瞬间，全班的目光，包括物理老师赞赏的眼神，都聚焦到了王橹杰身上。他也顺利成章地站起身，清晰、有条理地阐述了自己的解法。他的声音平稳，逻辑严密，为全班拨开了迷雾。

在他讲解的过程中，他注意到，穆祉丞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甚至还偷偷回过头，朝他投来一个混合着“得救了”和“你真厉害”的、一闪而过的感激眼神。那眼神很快，快得像错觉，但王橹杰捕捉到了。

他面色如常地坐下，心跳却漏了一拍。一种隐秘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缓缓在他心底漾开。他帮助了全班，但潜意识里，或许只是为了帮助那个坐在对角线另一端、正为物理题苦恼的、阳光般的人。这种“暗中的”关照，符合他“做事不喜欢声张”的风格，也满足了他那份静静滋长的仰慕。

课间十分钟是教室里最喧闹的时候。穆祉丞的座位周围总是聚集着不少人，男生女生都有，聊游戏，聊篮球，聊最新的八卦，笑声不断。穆祉丞是绝对的中心，他活泼、有趣，说话直接有时甚至有点“毒舌”，但大家都吃他那一套，因为知道他没有恶意。

王橹杰的座位周围则通常是安静的“真空区”。他要么继续看书、写题，要么就戴上耳机，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他享受这种独处的宁静，并非不合群，只是选择性社交。偶尔会有同学来问他题目，他会言简意赅地解答，态度礼貌但疏离。

有时，穆祉丞那边爆发出特别大的笑声，会引得王橹杰从书本或窗外收回目光，淡淡地朝那个方向瞥一眼。他看到穆祉丞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阳光照在他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在发光。王橹杰会觉得，那样的活力，虽然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但看着，也挺好。

有一次，穆祉丞和几个男生打闹，不小心撞到了后排的桌子，桌上一摞书哗啦掉了下来，正好落在王橹杰座位旁边。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穆祉丞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捡书。

王橹杰几乎是在书掉落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弯腰帮忙。两人几乎同时伸手，指尖在空气中有了一瞬间极短的触碰。

王橹杰像被微弱的电流电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

穆祉丞似乎没察觉，一边利落地把书捡起整理好，一边对那位同学笑着说：“哥们儿，对不住啊，下次请你喝饮料！”

然后，他站起身，很自然地对着旁边的王橹杰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啦，橹杰。”

“没事。”王橹杰垂下眼帘，掩饰住刚才那瞬间接触带来的细微慌乱，重新坐回座位，指尖那短暂的、温暖的触感却似乎久久不散。

这种极偶尔的、短暂的互动，成了两人之间的点缀。大部分时间，他们依旧各自停留在教室的对角线两端，像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星辰。

直到一次突如其来的换座。

班主任为了促进“学习互助”，决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座位调整，原则上是“强弱搭配”，优势互补。消息公布，教室里一片哀嚎与期待交织。

王橹杰内心是拒绝的。他讨厌改变，尤其是已经习惯了的、安全舒适的边界被打破。他习惯了自己的角落，习惯了一条对角线就能望见某人的距离。他默默祈祷不要被分到太吵闹的区域。

当新的座位表贴在黑板旁时，大家都涌上去查看。王橹杰等到人少了一些，才走过去。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表格，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的视线凝固了。

王橹杰 —— 第四排

穆祉丞 —— 第三排

不是同桌。但穆祉丞，就在他的正前方。

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迅速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眩晕。他几乎能听到血液涌上头顶的声音。周围同学的议论声、嬉笑声瞬间变得遥远。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整理书本的手指，有着几不可查的微颤。

这太近了。近到可以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近到可以看清他后颈发际线处新长出的小绒毛，近到他一回头，就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表情……这完全打破了他习惯的安全距离。

王橹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甚至是一丝恐慌。但同时，心底深处，一种隐秘的、被他刻意忽略的期待和欣喜，也如同顽固的春草，顶开了理智的冻土，悄然探出头来。

当他抱着书包，走到新的座位坐下时，前面的椅子还空着。穆祉丞还在和他原来的同桌嘻嘻哈哈地道别，约着下课还要一起玩。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摆好，动作尽可能的缓慢而有序，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这个位置，依旧靠窗，阳光很好。只是，前方不再是陌生的后脑勺，而将是一个他默默注视了许久、无比熟悉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穆祉丞抱着他那个总是塞得有点乱的书包过来了。他利落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转身看到已经坐好的王橹杰，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毫不生分地拍了拍王橹杰的桌子：

“嘿！王橹杰！这么巧！以后前后桌了，多多关照啊！”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王橹杰抬起头，迎上穆祉丞毫无阴霾的笑脸。那笑容太有感染力，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头大半的紧张和不安。他努力想回一个笑容，但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嗯。互相……关照。”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穆祉丞听到了，他笑得更加开心，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桌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王橹杰看着前方那个近在咫尺的、忙碌着的背影，看着他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发梢。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喧嚣依旧，但王橹杰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仿佛因为这次换座，被彻底重置了。

一条对角线的遥望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吸相闻的前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