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靠近一点点

本章推荐音乐：《恋人未满》

校庆的热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圣劳伦斯学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课堂、笔记、永无止境的习题卷，构成了生活的主旋律。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改变发生在王橹杰身上。

以前，他只是在人群中默默关注穆祉丞。现在，这种关注似乎有了一点“合法性”——毕竟他们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奋斗过，是“熟人”了。当然，这个“熟”的程度，在王橹杰自己划定的严密社交距离尺度上，可能只是从“遥远的观察者”前进到了“可以说上几句话的同学”。

但这一点点前进，对王橹杰来说，已是巨大的一步。

他开始更自然地、更频繁地将目光投向穆祉丞。在图书馆，他会“偶然”选择能看见穆祉丞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的座位；在食堂，他会下意识地用视线扫过喧闹的人群，寻找那个总是被朋友环绕的活跃身影；甚至是在枯燥的年级大会上，他也会借着前排同学脑袋的缝隙，去看坐在斜前方的穆祉丞和后颈碎发，以及他因为无聊而悄悄在笔记本上画下的幼稚涂鸦。

这种注视，依旧带着仰慕，但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对“阳光善良”这种特质的欣赏，而是掺入了一丝更私人的、连王橹杰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关切。他会注意到穆祉丞哪天似乎没什么精神，打篮球时起跳的高度都比平时低了几分；会察觉到他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难题时，虽然对答如流，但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穆祉丞，似乎也习惯了王橹杰的存在。

以前，在走廊擦肩而过，穆祉丞可能会因为王橹杰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而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最终多半是点点头就算。但现在，他会很自然地扬起笑容，清脆地喊一声：“嘿，王橹杰！”

有时，如果王橹杰恰好一个人，穆祉丞甚至会停下来聊两句。

“上次那个数据汇总多亏你了，老张夸了半天！”

“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我感觉有点绕。”

他的接近直接而坦荡，带着穆祉丞式的，对“自己人”的天然亲近感。他似乎完全没觉得王橹杰的沉默寡言是什么问题，反而好像很欣赏这种安静可靠的特质。

这种时候，王橹杰总是会有些紧张。他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然后用最简练的语言回答。虽然表面平静，但他的内心戏却很丰富：他会在脑海里快速分析穆祉丞这句话的意图，是单纯的寒暄，还是真的需要帮助？自己的回答是否恰当？会不会显得太冷淡？

他就像一台高性能但社交系统略显古老的计算机，每次处理来自穆祉丞的“交互请求”时，都需要全功率运行，才能确保不出错。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距离放学还有半小时，天空却突然阴沉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教室的窗户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夏末的雷雨，来得猛烈而突然。

教室内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没带伞的学生开始发愁。

王橹杰看了一眼窗外，神情没什么变化。他习惯凡事做最坏的打算，书包侧袋里常年备着一把折叠伞。他继续低头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外界的变化似乎与他无关。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聚集在教学楼的出入口，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

王橹杰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等到人流稍微散去，才走到门口。他拿出伞，正准备撑开，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穆祉丞。

穆祉丞没带伞。他正伸着脖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带着点懊恼，嘴里似乎还嘀咕着什么。他那件标志性的浅色衬衫，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他有些单薄。几个朋友招呼他一起挤一挤，他笑着摆手拒绝了：“算了算了，你们方向反了，我再等会儿，雨说不定就小了。”

王橹杰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可以把伞给穆祉丞。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个合理的、甚至堪称友善的行为。他们同路吗？不完全同路，但有一段是重合的。而且，他可以送穆祉丞到他要去的方向，自己再折返，这没什么。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这会不会太唐突？穆祉丞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他习惯了独立，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同样，他也害怕自己的靠近会被对方视为麻烦。穆祉丞虽然看起来阳光开朗，但王橹杰敏锐地察觉到，他骨子里有着很强的自尊和边界感，否则也不会出现“反复试探”的行为模式。

就在王橹杰内心天人交战，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时，穆祉丞一转头，看见了他。

“欸？王橹杰，你带伞了啊！”穆祉丞的眼睛一亮，那点懊恼瞬间消失了，很自然地朝他走了过来。

王橹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太好了！”穆祉丞笑得毫无阴霾，非常自然地指了指外面的雨幕，“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家是不是也往东门那边走？方便捎我一段吗？到岔路口就行！”

他问得直接，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试探或者不好意思，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这种坦荡，反而瞬间击碎了王橹杰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他……是愿意的。他甚至主动提出了请求。

王橹杰心里那点关于“边界感”的纠结，在穆祉丞阳光般的直接面前，悄然冰释。他点了点头，低声说：“方便。”

他撑开了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不算很大。穆祉丞立刻灵巧地钻了进来，站在他身侧。

好近

一瞬间，王橹杰的整个世界仿佛被缩小了。伞下的空间变得逼仄，他能清晰地闻到穆祉丞身上淡淡的香味，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蹭到自己校服外套的轻微触感，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他可以与穆祉丞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他怕穆祉丞会感到不适，但心里完全不这样想。

可不可以……再靠近一点点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遥远，王橹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这方寸之间。他下意识地将伞更多地倾向穆祉丞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片，带来冰凉的触感。但他浑然未觉。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起初有些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这雨下得真突然。”穆祉丞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轻松。

“嗯。”王橹杰目视前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

“今天数学老师讲的最后那道题，你听懂了吗？我感觉有点绕。”

“懂了。关键是辅助线的位置。”王橹杰言简意赅地回答，甚至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解题步骤，犹豫着要不要补充说明。

但穆祉丞似乎并不需要详细的讲解，他只是想找个话题。他很快又跳到了篮球赛、新出的游戏上。他说话的时候，会偶尔侧过头看王橹杰，眼睛里带着笑，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拂过王橹杰的耳廓。

王橹杰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个单音节作为回应。他并不是敷衍，而是他需要集中大部分的注意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以及控制自己不要因为穆祉丞的靠近而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的心跳一直很快，耳根也持续散发着不正常的温度。幸好，下雨天天气凉，应该看不出来。

走到岔路口，穆祉丞家应该往右拐，而王橹杰的家需要直行。

“谢啦！就到这儿吧！”穆祉丞停下脚步，笑着对王橹杰说，“我再跑两步就到家了！”

雨依然很大。王橹杰看着穆祉丞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更低沉：“伞，你拿去。”

穆祉丞愣了一下，随即摆手：“那怎么行！你还有一段路呢！”

“我没事。”王橹杰坚持，将伞柄往穆祉丞那边递了递。他不太会表达，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

“真不用！”穆祉丞失笑，看着王橹杰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玩，又有点感动。他忽然伸手，从王橹杰手里拿过伞柄，在王橹杰微怔的目光中，将伞稳稳地举在两人头顶，然后笑着说：“这样，我送你到前面那个便利店门口，那边有雨棚，然后你再把伞拿走，总行了吧？”

这个提议出乎王橹杰的意料。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穆祉丞已经举着伞，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了。

于是，变成了穆祉丞撑伞，两人一起走到几十米外的便利店雨棚下。

“喏，这下可以了吧？”穆祉丞把伞塞回王橹杰手里，脸上带着得逞般的狡黠笑容，“我跑回去很快的！明天见！”

说完，他不等王橹杰再说什么，朝他挥挥手，转身冲进了雨幕中。他跑得很快，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而充满生命力的轮廓。

王橹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残留着穆祉丞掌心温度的伞柄，看着那个在雨中奔跑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雨声哗啦，周围的世界潮湿而清冷。但王橹杰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一杯微温的柠檬苏打水填满了，冒着细细的、酸甜的气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左肩，又抬头望向穆祉丞消失的方向，很久，才缓缓转身，撑着伞，走向回家的路。

这一次，他的静默轨道里，仿佛也下起了一场润物无声的雨。而那把黑色的伞，似乎也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