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病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像浸了水的棉线,在空气里拉得又细又沉。东方末猛地睁开眼时,窗外的月光正斜斜地落在床脚,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冷得像块碎冰
浑身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加重了。不是白天那种能忍的微凉,是像有无数片锋利的碎冰,突然贴在了皮肤上,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想把自己裹得更紧些。可后背刚碰到柔软的床垫,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那道被烙铁烫过的伤口,大概是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东方末死死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蓝天画就在旁边。病床边的折叠床上,她蜷缩着身体,身上盖着绵被,大概是夜里冷,绵被被她抓得很紧,边角都皱成了一团。这几天她几乎没合过眼,白天给他喂饭、跟医生打听康复细节,晚上就守在折叠床上,稍微有动静就会惊醒。他不想再吵醒她
右手碰到身边的暖水袋时,才发现里面的热水早就凉透了,软塌塌地躺在被子里,像块没用的废布。东方末转动眼珠,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护士傍晚送来的热水壶,壶嘴还冒着点热气的样子。他想伸手去够,手腕刚抬起,手背的输液管就被扯得绷紧,针尖处传来一阵刺痛,只能无奈地放下手,眼睁睁看着热水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任由寒意一点点吞噬着本就偏低的体温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抽痛。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着蓝天画的睡颜。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水光,那是傍晚给他喂药时,看到他因为寒冷发抖而掉的眼泪
东方末的心里一阵发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他缓缓抬起手,想替她抚平皱着的眉头,指尖在离她脸颊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太凉了,刚从被子里伸出来,指腹上甚至凝着层细汗,碰上去肯定会冻到她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叹息,气音刚从嘴角溢出来,就被病房里的冷空气冻住了,“又让你担心了。”
他想起出发前那个傍晚,她把星星吊坠塞进他手心,说“每天晚上九点,我在宿舍楼下等你报平安”。那时他还笑着说“肯定会发”,结果不仅没发消息,还让她担惊受怕这么久,甚至跑到矿场那种危险的地方来救他
寒意越来越浓,四肢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东方末连忙抿紧嘴唇,用舌尖顶住上颚,把声音硬生生压回去。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蹭到枕套上淡淡的清香——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带着点草莓的甜气,大概是昨天给她擦脸时蹭上去的。这熟悉的气息像有魔力,稍微驱散了一些心里的不安,却挡不住身体上的寒冷,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般的凉意
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与寒意交织在一起,像有无数根冰针在同时扎着他。东方末闭上眼睛,开始默默数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走过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不敢动,怕牵动伤口发出声音,只能保持着一个姿势,任由寒冷和疼痛在身体里肆虐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身上的寒意才稍微退了些。东方末累得眼皮发沉,却没敢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耳朵警惕地听着折叠床的动静。他知道再过一会儿,蓝天画就会醒了,她会像往常一样,先摸一摸他的手,然后跑去给暖水袋换水,再端来温好的粥
他得攒点力气,等会儿她问起“昨晚睡得好不好”时,才能笑着说“挺好的”
深夜的寒意藏着说不出的隐忍,怕惊扰的温柔比疼痛更重。有些牵挂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宁愿自己熬着,也舍不得你皱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