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萧衡和柳世安按着赵思雨给的流程走了两趟货。盐从柳州盐仓出库,经水路运到湖州,再由瑞丰和永和两家铺子分售。头一批三百斤,第二批加到了四百斤,账目清楚,银钱交割利索,赵思雨那边派来的账房对了几次账,面上挑不出错。

“你们看这个数。柳州每年官盐额定发放是十二万引,但这三年实际从盐仓出去的,平均每年超过十八万引。多出来的六万引从哪里来?户房的记录里没有,盐运司的底档里也没有。只有一种可能——这些盐是从别处转运过来,套了柳州的引子再发出去的。这叫‘过路盐’,每一引过路,经手的人都能刮一层。”
萧衡凑过去看,那页纸上除了数字,还有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户房主事周文清,盐运司经历陈茂,柳州码头巡检吴大用。三个名字被一根细细的朱线连在一起,末端又引出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着两个字:知县。

“你怀疑知县也牵在里面,他不是怕事吗?”

“上个月我让一个线人去打听赵思雨那块地的事。他说县衙里压着的地契不止赵家一份,城西绸缎庄的王家、南门粮行的刘家,还有三家铺子,都在等批文。这些地契全部指向城北一条新开的街市,那块地原本是官地,三年前被知县划出来做商市,但划出来之后迟迟不发契纸,所有等着拿地的人都被吊着。”

“他就是想让人去求。”

“对。求就要带东西。赵思雨想开分号,她送过知县一幅唐寅的画,知县收了,地契还是没下来。后来她换了一对玉狮子,知县收了,地契还是没下来。直到上个月,她托人从金陵买了一块端砚,知县才松口说‘再议’。可那块端砚的银子,走的是盐仓的账。”

“没想到,新知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所以赵思雨只是台面上的人,她后面站着知县,知县后面还站着谁,咱们还不知道。”

“你们问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我说柳州需要有人站出来。这话不假,但还有一半我没说。我手上的证据够让周文清和陈茂掉脑袋,但够不着知县。他太小心了,所有东西都过别人的手,他自己连一根指头都不沾。除非有人能从他身边近的人入手,拿到他亲笔写的东西,或者当面听见他说漏嘴的话。你们做生意的身份,反倒比我方便走动。”

“你想让我们帮你?”

“是,张永年不知道为何被贬官了,新知县有个幕僚叫蒋世荣,跟了他八年,所有需要过知县手的东西,先经蒋世荣过一遍。蒋世荣好赌。每个月十五,城南的如意赌坊都能看见他。你们如果能在赌桌上跟他搭上话,比送一百块端砚都有用。”
柳世安和萧衡又交换了一次眼神。这次没有犹豫,两人几乎同时点了头。

“赌坊我去,我早年跑商的时候在赌桌上混过几年,知道怎么输得让人高兴,也知道怎么让人输得心甘情愿。”
沈胭脂走到柜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匣子里是一副骰子,象牙磨的,六个面的点数被细砂打磨得极浅,几乎看不出磨损。
柳世安接过骰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匣中。

“后日就是十五,来得及。”
就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