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靠在船舱角落的铁架上,手指还搭在左眼。暗金色的光刚才闪了一下,现在只剩下一点余温。他喘了口气,把呼吸压得很低。
外面风声没停,引擎还在转。二十分钟前他们进入乱流区中心,全员一级戒备。现在娜维娅守在甲板,芙宁娜去检查水元素流向,他趁空档回舱休整。
这艘“夜航者”号不大,船舱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墙上的灯忽明忽暗,照着他发灰的脸。他抬手擦了下嘴角,指尖沾到湿热的东西。
血。
他皱眉,用袖子抹干净。这不是第一次咳血,但这次来得突然。他记得上次动用锚点体质是击退龙蜥群,之后又持续感知元素波动,压制体内紊乱。现在警报解除,身体反倒撑不住了。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来,他弯腰捂住嘴,喉咙一紧,咳出几滴血沫。血落在地上,颜色比平常深,几乎发黑。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锚点体质不是无限使用的工具。每次强行调动世界核心的力量,都会反噬自身。冷却期一到,旧伤就会复发。轻则咳血乏力,重则意识模糊。他曾见过陨星界的人在失控中被元素撕碎。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一面。
正要起身,门被推开。
芙宁娜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权杖。她刚从甲板下来,发丝有些凌乱,眼神却很清亮。可当她看到地上的血迹时,目光立刻变了。
“你受伤了?”
林野把手放下,笑了笑:“没事,呛到了。”
“别骗我。”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腕。她的手很凉,碰到他皮肤时微微一抖。“你的脉搏乱了,体温也低。这是体质反噬,对不对?”
林野没说话。
她盯着他的左眼。那原本该是暗金色的瞳孔,现在像蒙了一层灰,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是冷却期到了。”她说,声音有点发紧,“你早就感觉到了,是不是?从刚才战斗结束就开始忍了。”
林野抽手,没抽动。
“我没倒下,就还能撑。”他说,“任务还没完,不能在这时候出问题。”
“所以你要一个人扛?”她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不懂你在想什么?怕我们分心?怕拖慢进度?还是觉得只要不说,伤就不算伤?”
他看着她。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像怕一松手他就消失。
“林野。”她声音低下去,“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枫丹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想开口,却被她打断。
“你总说我装神明,说我要学会做自己。可你呢?”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火,“你明明疼得快站不住了,还要笑着说没事。你比谁都擅长藏东西。可我不是水神的时候,也不是非得完美不可。我可以慌,可以怕,也可以——”
她顿了一下,咬了下嘴唇。
“也可以依赖你。”
林野喉咙动了动。
她松开他的手,却没后退。反而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颤。
“如果预言成真……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她说,“别把我关在外面。我不想再一个人面对结局。”
舱内很静。只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野低头看着她。水蓝色的长发垂下来,蹭着他胸口。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歌剧院后台,她也是这样靠着他,小声说“我今天演砸了”。
那时候他是那个哄她的人。
现在换她来护着他。
他抬起手,慢慢环住她的背。动作有些僵,像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支撑。
“我不是想推开你。”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弱的时候。”
“可你已经够强了。”她贴着他肩膀说,“不需要一直强下去。”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点头。
“好。”他说,“下次不瞒你了。”
她没抬头,只是抓紧了他的衣服。
外面风更大了,船身轻轻晃动。灯闪了一下,熄灭半秒,又重新亮起。
林野靠着铁架,闭上眼睛。体力在流失,但他没再硬撑。他知道她在身边,也知道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
过了几分钟,他感觉她动了动。
“你还咳血吗?”她问。
“暂时止住了。”他说,“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抬起头,仔细看他脸色。发现他唇色依旧发白,眉头立刻皱起来。
“不能再用了。”她说,“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不准再强行启动锚点体质。”
“可如果遇到攻击……”
“那就由我来挡。”她打断他,“你是关键人物,但不是唯一能战斗的人。我有水术,娜维娅有火药,还有整艘船的防御系统。你只需要活着到达厄里那斯。”
林野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想反驳,最后还是没说。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也知道,她不是在命令他。
她是在求他。
“行。”他点头,“听你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但没完全离开。她从裙摆内侧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蓝色药丸。
“甘雨给的元素稳定剂。”她说,“能缓解体质紊乱,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让你撑到目的地。”
林野接过药,吞了下去。味道有点苦,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什么时候拿的?”他问。
“出发前。”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看了她一眼:“你早就在担心了?”
她别开视线:“你每次用能力,左眼都会变暗。昨晚在甲板上,我就发现了。只是你一直不说,我也没问。”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血管隐隐发青。这是元素失衡的表现。再严重一点,皮肤会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光纹。
他不想让她看见那种画面。
“别想太多。”她突然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休息。接下来的路,我会看着。”
他抬眼看她。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像平时那样端着神明的架子。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有点紧张,有点累,但眼神坚定。
“你刚才说……我的命也是你的。”他问,“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抿了下嘴。
“因为我说了算。”她说,“你的命,归我管了。”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插科打诨的那种笑,也不是掩饰情绪的冷笑。是轻松的,带点无奈的笑。
“行。”他说,“那你可得看好了。”
她也轻轻扬了下嘴角。
然后转身走到门边,准备出去。
“我去跟娜维娅换班。”她说,“你别乱动,有事叫我。”
林野靠在铁架上,点了点头。
她拉开门,风灌进来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野。”
“嗯?”
“不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逞英雄。”她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这才关门离开。
舱内恢复安静。
林野闭上眼睛,手还按在左眼。药效开始起作用,体内的撕裂感稍微减轻。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外面风声呼啸,船继续向前。
他靠在角落,慢慢放松身体。
忽然,左眼传来一阵刺痛。
他睁开眼,发现瞳孔的颜色正在缓慢恢复。一丝暗金的光,从深处重新亮起。
他盯着那点光,没有躲开。
门缝底下,一片阴影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