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甲还在发烫,林野的手还按在芙宁娜的掌心。
那三个扭曲字符消失后,密室陷入短暂沉默。
他抬头看她,发现她瞳孔微微颤动,像是又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他说,“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门一开,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刺玫会的人,也不是审判庭的卫兵。
是民众。
歌剧院外的台阶上挤满了枫丹市民,举着写满字的木牌,有人喊话,有人哭,还有人直接指着门骂。
“换水神!”
“别再靠外人撑场面了!”
“我们不需要一个要别人救的神!”
林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领头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色长袍,胸前挂着“正义监督会”的徽章。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扩音喇叭,正大声念着一份请愿书。
“……五百年来,我们容忍了一个虚假的神明!现在她连审判都做不了主,必须靠外来者干预!这已经不是信仰问题,这是安全问题!”
人群爆发出一阵附和声。
林野拉着芙宁娜的手腕,将她挡在身后一步。
娜维娅也跟了出来,站到他们左侧,手搭在鞭枪柄上,眼神扫过人群,像在找谁带头闹事。
“你们别出来!”有人喊,“我们不接受私下决定枫丹未来的权力!”
芙宁娜站直了身体,想往前走,但林野没松手。
他知道她现在的状态。
刚才在密室里,她听见了低语。
现在外面这么多人喊叫,声音混在一起,很容易被那些东西钻空子。
她攥紧了权杖,指节发白,呼吸变浅。
林野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他跨前一步,直接站在她身前,面对人群。
“因为她敢为你们赌上真心。”
这句话一出,全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个民众代表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说什么?真心?审判能当饭吃吗?预言危机马上就要爆发,我们要的是能力,不是感动!”
“那你告诉我。”林野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见过她缺席审判?”
那人一噎。
林野继续说:“她每天出现在歌剧院,不管有没有案子,不管有没有人听,她都在。你有吗?”
“可现在不一样!”旁边一个年轻人跳出来,“敌人比以前强十倍!她一个人扛不住!我们不能拿全枫丹的命去赌一个神的坚持!”
“我没说让她一个人扛。”林野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说的是,她愿意为你们赌上真心。而你们呢?只因为最近几场战斗她需要帮手,就要把她赶下台?”
“她本就不该需要帮手!”另一人喊,“神明应该是无敌的!”
“无敌?”林野笑了,“你真这么想?”
他转头看了眼芙宁娜。
她低着头,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强。
他在密室里看到她听到低语时的眼神,那种无助,那种自我怀疑,根本藏不住。
但现在不行。
现在她不能倒。
他回过头,盯着那个年轻人:“你生病的时候,要不要医生?你迷路的时候,要不要指路人?她也是人,只是披了神的皮,就得一个人背所有事?你们谁替她想过?”
人群没人说话。
那个民众代表皱眉:“你是在替她辩解?你算什么?外来者,插手枫丹内政?”
“我算什么不重要。”林野说,“重要的是,你们现在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神,而是一个活着的答案。”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海面。
“三天后,我会带回能证明预言真相的东西。”
“凭什么信你?”
“凭我现在站在这里。”林野说,“没有躲,没有跑,也没有让你们闭嘴。我只是给你们一个时间。”
“三天。”
“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回来,或者带不回证据,你们再换水神,我不拦着。”
“但如果我做到了呢?”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老妇人从后面挤出来,拄着拐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活了七十二年,见过三任水神。只有她,五百年没缺过一次审判。就算那天发着烧,她也坐在台上。”
“可那是过去!”年轻人急了,“现在是深渊入侵!是世界崩坏!不是看谁上班准时!”
“可她也没逃。”老妇人说,“每次出事,她都第一个冲上去。你呢?你连胎海边都不敢去。”
两人吵了起来。
其他人也开始争论。
一部分人坚持要罢免芙宁娜,认为她已经失去独立执政的能力。
另一部分人开始动摇,想起这些年她确实从未缺席,想起她曾在风暴夜独自镇压过海啸,想起她为平民辩护时从不收钱。
娜维娅一直没说话,但她站的位置变了。
她悄悄移到林野右侧,和他形成夹角,把芙宁娜完全护在中间。
她的手始终没离开鞭枪。
林野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
芙宁娜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不再躲闪。
她看着外面的人群,看着那些写着“换神”的牌子,看着曾经信任她、现在质疑她的人。
她没说话,但也没有退。
林野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他。
他摇头,示意她别开口。
现在不是她说服的时候。
现在是让他们自己想清楚的时候。
他再次面对人群:“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不能解决问题。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换人,是合作。”
“你凭什么代表我们说话?”民众代表喊。
“我不代表你们。”林野说,“我只代表我自己。但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相信她。”
“而你们。”
他扫视全场。
“可以不信她。但能不能先信三天?”
没人回答。
风吹过台阶,卷起几张纸片。
那个民众代表握着喇叭,脸色难看。
他知道这场抗议压不下去了。
原本铁板一块的队伍,现在出现了裂痕。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牌子准备离开。
有人还在坚持,但声音小了。
老妇人转身慢慢往回走,边走边说:“我等三天。要是真有答案,我就去道歉。”
年轻人还想喊,但周围人已经不跟着吼了。
娜维娅冷笑一声,低声对林野说:“行啊,一张嘴顶五十个暴徒。”
林野没回应。
他感觉到芙宁娜的手终于不再发抖。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腕,但没走远,依旧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
民众代表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收起喇叭:“我们会盯着。三天后,如果没有结果,我们还会再来。”
他转身离开,一部分人跟上。
另一部分人留在原地,看看他们,又看看远去的队伍,最终也慢慢散开。
台阶上只剩四个人。
林野、芙宁娜、娜维娅,还有一个没走的男孩,大概十二三岁,手里抱着一本破旧的审判记录册。
他走到芙宁娜面前,仰头看着她。
“我妈妈说……您去年帮我爸爸打赢了工伤案。”
他声音很小。
“那时候没人信他,但您听了整整六小时。”
他把册子放在台阶上,鞠了一躬,然后跑开了。
芙宁娜看着那本册子,很久没动。
林野低头捡起来,翻开一页。
上面记着日期、案由、证词摘要,还有她亲笔写的判决理由。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把册子递给她。
她接过,抱在怀里。
风停了。
远处海面平静如镜。
林野看着她说:“走吧。”
她点头。
三人转身准备回歌剧院。
就在这时,娜维娅突然抬手。
“等等。”
她盯着台阶角落。
那里有一张被踩过的传单,半埋在灰土里。
她走过去捡起来,抹掉污渍。
上面印着一句话:
**“真正的水神,不会需要外人替她说话。”**
下面是印刷体的小字:
**“正义监督会·民意调查第17号”**
娜维娅冷笑:“这玩意儿昨晚还没贴出来。”
林野走过去看了一眼。
传单纸张很新,油墨也没干透。
有人在他们谈判时,临时加印了这批东西。
他抬头看向歌剧院对面的街角。
那儿站着一个穿便服的男人,正快速收起一台小型印刷机,塞进背包里。
那人察觉到视线,立刻转身就走。
娜维娅拔出鞭枪就要追。
林野抬手拦住她。
“别。”他说。
他把传单接过来,捏在手里。
“让他们发。”
他看着那人逃跑的背影,声音很轻。
“反正三天后。”
“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