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细密的网,把温凡困在纯白的病房里。
护士拿走他最后一绺沾着皂沫的黑发时,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轨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旧工具箱的边缘——那箱子此刻正锁在住院部储物间,和他那封没寄出的信、那张写着“上海瑞金医院”的预约单一起,成了无人问津的秘密。
“温先生,放轻松,剃了头发更方便治疗。”护士的声音很轻,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温凡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厉害:光头,颧骨因为迅速消瘦而愈发突出,唯一熟悉的是眼睛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倔强,像暗夜里硬撑着亮的星火。
被推进重症监护室的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切进玻璃,在仪器屏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病床靠窗,能看见远处楼群缝隙里的天,蓝得发涩,像被人用力揉过的旧布。
仪器规律的蜂鸣声里,他开始数窗外的空调外机,数到第七个时,喉咙忽然发紧。他想起王欣实验室的窗,想起她穿着白大褂,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默念人体骨骼名称的模样——那时候的风里,好像也有这样清苦的消毒水味。
夜深了,重症监护室的灯调暗了些,仪器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晃出明明灭灭的影子。他费力地抬起手,骨节突出的手指朝着窗外虚虚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
窗外的星星很亮,亮得像王欣实验室标本瓶里的福尔马林,也亮得像当年她递过来的急救笔记封面上,那个小小的骨骼图标。
他张了张嘴,无声的气流从唇间溢出,形状是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欣……欣……”
尾音散在消毒水的雾气里,他的手还维持着举起的姿势,指缝漏着星光,像捧着一捧快要凉透的念想。
“愿你……一切都好。”
这几个字被他咽回喉咙深处,混着没说出口的心事,和着仪器的嗡鸣,一起沉进了漫漫长夜。
第二天,护士替他掖好被角,又给他调慢了点滴速度。他点点头,目光却追着窗外那一小块天。他想起出发前,在火车上把额头抵在冰凉窗玻璃上的感觉,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时,玻璃外是向后退去的城市;而此刻,玻璃外是静止不动的夜空。
他把手伸进被子,摸到藏在内衣口袋里的那枚扳手坠子。金属的凉意穿过布料,像一道细小的电流,让他微微一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送出去的东西了——所有能代表他的物件,都被留在了储物间的箱子里,和那封没寄出的信一起,沉默地守着秘密。
他闭上眼,任由思绪在仪器的滴答声里游移。他想起操场边的梧桐,想起粉笔灰混着青草的味道,想起那个午后,他们隔着斑马线站着,谁都没有说“再见”。他想起王欣递过来的急救笔记,封面上的骨骼图标被她画得认真而笨拙。他忽然有点想笑——她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连告别也不例外。
第三天清晨,重症监护室里的光更柔和了些。他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有第一班地铁驶过,留下一串模糊的颤音。护士来量体温,低声问他:“家里人知道你住院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温凡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不用了,等我好一点再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怕电话那头的沉默,怕自己的声音泄露太多的脆弱。他想把所有的疼和不确定,都留给这片陌生城市的夜,留给窗外那些沉默的星。
傍晚,他的朋友赵磊托人送来一袋水果和一本杂志,却被护士挡在了门外。护士把东西放到床尾的柜子上,简单交代了几句。温凡看着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一辆老式赛车的特写,引擎盖下的管线像一张复杂的地图。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来上海的理由——汽修,机会多。可现在,他离那些油污和扳手越来越远,离医院的白墙越来越近。
夜深了,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像被海水冲刷过,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层浅浅的晕。他费力地抬起手,让指尖在玻璃上映出的星光里移动,仿佛在描摹某个熟悉的轮廓。他张了张嘴,还是那两个字,无声地从唇间滑落:“欣欣……”
他把手慢慢放下,掌心朝上,像托着一枚看不见的护身符。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愿你一切都好。愿你睡得安稳,愿你在解剖室里不再感到冷,愿你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都能看见阳光落在骨骼模型上。
他不知道,此刻,几百公里外的医学院宿舍,王欣刚结束解剖实验课。她把沾了福尔马林的手套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扳手坠子。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她摩挲着坠子背面细小的纹路,忽然想起温凡校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汽修手册,边角也是这样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她把坠子放回口袋,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厚厚的专业书。书页上的文字清晰,窗外的月光也清晰,只是她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把书角抿得发紧,像在攥着什么快要溜走的东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她不知道,此刻有个人正隔着遥远的距离,把所有的重量和念想,都藏进了重症监护室窗外的星光里;而她的世界里,关于那个方向的所有信号,依旧是一片沉寂的空白。
重症监护室的夜,很长。仪器的滴答声像一支无形的钟,敲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隙。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见一颗较亮的星,在云层后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像那颗星一样,先稳住,再发光。
他闭上眼,任由呼吸在胸腔里起落。在他身体的深处,有一个微小而固执的声音在说:等你好了,就回去。等你不再需要把话藏在夜里,等你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所有的“对不起”和“我想你”都说出口。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穿过城市的钢铁和玻璃,穿过医院的长廊和白墙,也穿过他掌心那枚看不见的护身符。夜更深了,星更亮了。他把手放回被子里,像把一段尚未完成的旅程,暂时收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