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从操场吹过,带着粉笔灰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毕业寄语,操场上有人把校服抛向天空,又被阳光烫得急忙接住。
王欣把最后一本解剖图谱塞进箱子,封箱胶带“呲啦”一声,像把这个夏天从中间割断。她没有去操场合影,也没有去看公告栏上的录取名单。她把宿舍钥匙轻轻放进门口的木盒里,关门时轻得像怕惊醒谁。
她背着包走到校门口,站在梧桐树下,看见温凡从对面走来。他校服敞着,里面是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箱,边角磨得发亮。两人隔着斑马线站住,像隔着两条即将驶向不同方向的轨道。
“你真的要去上海?”王欣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汽修,上海机会多。”温凡笑了笑,露出虎牙。阳光在他额头上跳动,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袋,又抽出来,像在找一个不那么笨拙的姿势。
王欣点头,没问具体去哪家厂,也没问住哪儿。她把一个小本子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急救笔记,拿着,万一用得上。”
温凡接过,像接过一块温热的石头。他想了想,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扳手坠子:“给你。你不是说喜欢有重量的东西吗?”
他们都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貌,像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自己。
“我送你到车站吧。”王欣说。
“不用了。”温凡摇头,“你还要回宿舍搬东西。”
他们谁都没有说“再见”。仿佛一旦说出口,就会把某个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午后的热光里。
各自转身的瞬间,风从梧桐叶里穿过,发出一阵轻微的簌簌声。
火车站的广播反复催促着检票。站台上,开往上海的列车安静地卧着,像一条即将潜入夜色的金属鱼。
温凡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手心却在出汗。他的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汽修手册,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以及一张白色的预约单,上面印着“上海瑞金医院”的抬头。
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他怕王欣皱起的眉头,怕母亲在电话那头忽然沉默,怕师傅把扳手往工作台一扔,骂他“半途而废”。
列车员的哨声响起,像一根细线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他抬起头,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消瘦、倔强,眼睛里藏着一块小小的阴影。
列车启动时,站台上的人影慢慢后退。温凡没有挥手,也没有寻找谁的目光。他只是把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窗上,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远去。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有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倒计时。
与此同时,王欣回到宿舍,把最后一个箱子扛下楼。她拒绝了同学的帮忙,一个人把箱子推到了校门口。
她没有去火车站,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她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告别也只能在心里完成。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最深处。屏幕黑着,像一块沉睡的石头。她没有给他发消息,也不期待任何来自远方的提示音。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报上医学院的地址。车窗外,街景缓慢地向后流动,像一卷被人轻轻拉开的画轴。
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心里默念着人体骨骼的名称,从颅底到股骨,一节一节,像在给自己铺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傍晚,天空像被人用手指抹过的水彩,一层层地晕开。
火车驶离市区,田野和河流交替出现在窗外。温凡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他没有拿出来。他知道,此刻的任何一个字,都可能变成一根针,刺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随着列车轻微晃动。他想起午后站在校门口的王欣,想起她递过来的那本急救笔记,封面上画着一个小小的骨骼图标。
他忽然有点想笑——她把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连告别也不例外。
城市的另一端,医学院的迎新点还亮着灯。王欣拖着箱子穿过人群,耳边是陌生的名字和新的课程表。
她把扳手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它很沉,带着金属特有的凉。她握紧,像是握住了某个不会被时间磨平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列火车正载着一个人,穿过她此刻还无法想象的黑夜。
而她,也正走进属于自己的漫长白昼。
夜深了,火车的灯光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细缝。
温凡醒来时,窗外是一片模糊的水光。他摸了摸背包里的那封未寄出的信,最终还是把它塞回了最底层。
他没有发消息。他知道,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真相也需要一个足够成熟的时机。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在他的身体深处,有一个微小而固执的声音在说:等你准备好了,就回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王欣把扳手坠子放在枕边,合上了眼睛。她梦见自己站在解剖室里,灯光洁白,一切清晰可见。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走了白天的喧嚣,也带走了他们各自的沉默。
第二天清晨,火车驶入上海。薄雾像一层轻纱罩在城市上空。
温凡提着工具箱,跟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他没有去看那些高耸的广告牌,也没有去寻找地图上标注的汽修街区。他只是把预约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折成一条细细的纸,攥在手心。
他在路边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陌生的天空。阳光穿过云层,像一枚迟到的硬币,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是已经告别的城市;前方,是一条他必须独自走完的路。
而在另一个城市的清晨,王欣站在解剖室的窗前,看见第一缕阳光落在骨骼模型上。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眼神坚定。
她也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些答案需要时间给出,有些重逢也只能在各自成为更好的自己之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