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针尖与边界
护理实训楼的走廊像一条被擦拭得发亮的银带,空调风里夹着酒精与碘伏的味道,冷而干净。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把托盘摆好:止血带、皮肤消毒液、棉签、22G静脉输液针、输液器、透明敷贴、医用垃圾袋。每一件都按从左到右、从无菌到非无菌的顺序排列,像在给今天的心跳打拍子。
温凡推门进来,白T恤外套着薄灰开衫,肩上还带着室外的风。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把袖子往上卷,露出熟悉的手臂,青筋浅浅浮着,像几条安静的河。
“今天轮到你当‘病人’了。”我把一次性手套戴上,指尖被乳胶轻轻裹住,像给心跳加了一层缓冲。
“我准备好了。”他坐直,眼神认真,“我不怕疼,真的。”
“疼也得说。”我故作严肃,“这是受试者的权利。”
他“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我手上。那种专注像一面镜子,让我把多余的念头都照得无处藏身。
我们把小推车推到窗边。阳光斜斜落进来,在托盘上镀了一层淡金。我让他握拳、放松、握拳,指腹在皮肤上轻轻触摸,寻找那根最“听话”的血管——它在皮下安静地躺着,像一条随时准备醒来的路。
“就它了。”我轻声说,像和它达成某种默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白琳穿着护理系的浅蓝色外套,和两个女生一起进来,目光在我们身上绕了一圈,笑意不达眼底。
“哟,真来当模特啊?”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勇气可嘉。就是不知道某些人的手稳不稳,别把人扎成筛子。”
她的同伴笑了一声,像把一粒冰放进温水里,轻轻“叮”地一声,却让水面凉了一层。
我的指尖微微一紧,手套里渗出一点汗。托盘里的棉签轻轻碰了一下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我深呼吸,把呼吸压到肋骨底下,像把惊慌压进胸腔深处。
温凡侧过头,目光从我的手移到我的眼睛,低声说:“别理她。按你练的来。”
我点点头,把止血带系在他肘窝上方,松紧以能伸进一指为宜。皮肤消毒要从内向外,螺旋式擦拭,范围不小于5厘米。我用碘伏棉签画了一个干净的圆,像在皮肤上圈出一小块只属于我的战场。
“握拳。”我轻声说。
他照做,手背的肌肉微微隆起,血管在皮下清晰地浮起来,像一条亮着的细线。
“看清楚再进针。”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身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笃定。
我再次确认进针点和角度:在血管上方,针尖斜面朝上,与皮肤呈15到30度角进针。呼吸被我分成了三段:吸气、停、呼气。每一段都像在给自己踩点。
针尖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皮肤像一片柔软的叶子,轻轻分开。我用指腹的力量控制深度,寻找那一下微小的“落空感”——它像一粒细沙落在水面,轻得几乎不可闻,却准确得让人心里一震。
“看到回血了。”老师的声音像一根稳定的线,把我从紧张里牵回来。
我看见透明针管里缓缓升起一点鲜红,像一朵在水里绽开的花。我压低角度,再平行进针约0.5厘米,随后固定针芯,将外套管送入血管。固定,松止血带,嘱松拳,打开输液器开关。
“滴——滴——滴——”输液泵的声音清脆而稳定,像为这一刻打了节拍。
我把透明敷贴平整地贴好,边压边抹平,再用胶布固定针翼,最后用标签写上时间与操作者。整个过程像一段被排练过无数次的舞,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位置与意义。
白琳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在我的手和标签上来回,像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裂缝。片刻后,她笑了一下,换了个角度:“一次成功算运气吧?无菌区好像也没守好,托盘边都碰到了。”
她的同伴附和:“是啊,规范里不是说不能跨越无菌区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把空气轻轻按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回嘴。我把托盘轻轻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用酒精棉擦拭台面,然后抬起头,声音平静:“从操作者胸前到托盘内侧边缘为无菌区,物品一旦取出不得回流。我刚才取针和敷贴时,都是从内侧取用,未跨越边界。托盘边缘虽靠近,但并未接触非无菌面。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请老师再确认一次。”
老师点点头,目光扫过台面:“边界清晰,操作规范。继续观察滴速和局部情况。”
白琳的笑意收了收,指尖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无处安放的小兽。她看了温凡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你也真敢,把自己的手给她练。”
温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一小点泛红在透明敷贴下安静地躺着。他抬起头,眼神很稳:“她不是练,她是在工作。我相信她。”
这句“相信”,落在我心里,像一枚温热的石子,沉下去,却把水面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忽然想起在汽修楼的那天,他低头打磨刹车片的样子,专注、克制、笃定。原来喜欢不是一句“我不怕疼”,而是在质疑声里,仍然愿意把手伸给你。
观察三分钟后,局部无肿胀,无渗血,滴速稳定。我在记录单上写下:静脉输液一次成功,滴速XX滴/分,患者无不适主诉。字迹一笔一画,像在给自己也按下一个“确定”。
“很好。”老师满意地点头,“下一组准备。”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像风从树叶间穿过。白琳抿了抿唇,转身往外走,经过我们身边时,她的目光在我和温凡之间停了一瞬,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恭喜”,便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那点汗终于凉了下去。我把输液泵的报警阈值调好,再把温凡的袖子拉下来,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
“疼吗?”我问。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有一点点。”
“哪里?”
“进针的时候。”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还好,很快就过去了。”
我低头,轻轻按了按敷贴边缘,像是在给那一点疼一个温柔的收尾。“谢谢。”我说,“谢谢你相信我。”
“我一直都信。”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光,“而且,我现在觉得,被你扎针也挺幸福的。”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那块被质疑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喜欢可以在针尖与回血之间,在规范与边界之间,在一句“我相信”里,悄然变得更加坚定。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我们一起把用物分类处理,针头放入锐器盒,垃圾按医疗废物规范封口。最后,我把托盘擦干净,放回原位。
走出实训楼时,阳光正好,风从梧桐叶间穿过,带着一点热。温凡把外套搭在我肩上,像那天清晨的豆浆,温度不烫,却刚好暖到心里。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走了酒精的味道,留下了某种安静而笃定的东西。它像此刻输液泵的“滴——滴——”声,不急不缓,却稳稳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