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汽修实训楼还浸在夜的余凉里。巨大的卷闸门半掩着,金属轨道磨合时蹭出低低的“吱呀”,像清晨没睡醒的第一声叹息,裹着室外的青草气飘进来。
我和温凡踩着灰白水泥地往里走,鞋底蹭过地面,落出细碎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车间里轻轻荡开。空气里混着机油的厚重、橡胶的软韧,还有金属特有的冷冽——说不上好闻,却踏实得很,像温凡每次递来早餐时,掌心稳稳的温度。
“先戴这个,别蹭到油污。”温凡蹲下身翻工具箱,拿出一副旧手套。掌心磨得发亮,指节处缝着细细的白棉线,是他之前自己补的。他帮我把手套往上拉时,指腹带着工具磨出的薄茧,轻轻擦过我的手背——那触感糙得很,却让我掌心忽然漫上一层热意,像揣了颗刚剥壳的糖。
他自己换工作服时,我盯着看了会儿:藏青色的布料洗得发浅,领口别着枚边角磨毛的名字牌,是他用了两年的旧物。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袖口卷到小臂,结实的手腕上绷着细细的青筋,手背上缀着几道浅疤——上次帮同学修零件时烫的,此刻在晨光里看,倒像生活悄悄盖下的温柔邮戳。
“今天做常规保养,换机油、查制动,不难,我教你看。”他说话时,已经把银色实训车开到工作位,双手扶着方向盘往后倒,动作熟得像摆弄自己的东西。等车停稳,他低头调举升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习惯性地用手背一撩,露出光洁的额头,眼底亮得很,像夜空中最稳的那颗星,只盯着眼前的底盘,专注得没分神。
举升机缓缓往上抬,银色车身在空中稳稳悬着,像被托住的月光。温凡蹲下身,指尖捏着扳手拧机油螺栓,“咔嗒”一声拧开时,黑色油液裹着引擎残留的温度,顺着漏斗缓缓淌进回收桶,“嘀嗒、嘀嗒”的声响连贯又轻缓,像首藏在金属间的低调小调。
“你看,机油变黑是带了发动机里的杂质,”他侧过脸跟我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就跟人要洗脸、要睡觉一样,机器也得清干净才跑得顺。”
我点头应着,目光却忍不住黏在他手上——他捏着漏斗调整角度,指节微微用力,连手腕上的青筋都透着认真。偶尔他抬眼,撞进我的目光,就会弯一下嘴角,浅浅的梨涡露出来,像把窗外的阳光都兜进了笑里。
加新机油时,他把透明油壶举到眼前,清澈的油液顺着壶壁慢慢流,像条细弱的银河。他倒得很稳,手腕轻轻晃着,像给老朋友斟酒,生怕洒出半滴。“慢点开,油道才填得满。”他轻声说,语气里的耐心,跟上次教我认护理器械时一模一样。
查制动系统时,他半跪在地上,肩膀微微收着,工作服后背被扯出淡淡的弧度,衬得腰很细。他按顺序拧轮胎螺母,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轻轻起伏,每一下都用了巧劲,既不松垮也不蛮力——我忽然想起他帮我拎行李时,也是这样,明明能扛得动,却总怕我着急,走得稳稳妥妥。
“要不要试试?”他忽然抬头,眼里带着笑,“不难,我教你找角度。”
我犹豫着接过扳手,刚握住,他就站到我身后,双手覆上来——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稳稳裹着我的手,慢慢往螺母上靠。“别用劲掰,顺着螺纹转,”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带着点热气,“就像拧瓶盖,找对方向就顺了。”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咚、咚”的,像面安静的鼓,敲得我耳朵发烫。
跟着他的节奏拧下第一个螺母时,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小雀跃。“不错啊,学得快。”他在我耳边笑,声音里的骄傲,比自己做好了还开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个穿同款工作服的女生走进来,马尾扎得利落,额前刘海剪得整整齐齐,眼神亮得像刚融的春湖,透着股爽利劲儿。
“早啊,温凡。”她打招呼的声音脆生生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礼貌地点点头,“这位是?”
“王欣,我女朋友。”温凡介绍得自然,没半点含糊,又转头跟我说,“这是周宁学姐,我们实训组的组长,技术比我好。”
“你好呀。”周宁冲我笑,牙齿很白,“常听温凡提你,说你学护理的,手特别稳,上次还帮他贴过创可贴呢。”
我脸一下子热了,挠挠头:“就、就是顺手的事,我还在学呢。”
“慢慢来,”她把工具放到工作台,戴手套的动作熟得很,“你男朋友才厉害呢,我们组的技术担当,上次比赛就他修得最快最稳。”
温凡在旁边轻轻咳了声,耳尖瞬间漫上浅红,低头攥着扳手继续拧螺丝,指节却悄悄绷紧——像被老师夸了的学生,既害羞又想把手里的事做得更稳。
周宁一边查工具,一边跟我聊:“第一次来实训楼吧?别看这儿全是铁疙瘩,其实暖得很。每颗螺丝拧的力度,每滴油加的量,都是跟机器‘说话’呢,久了就有感情了。”
我往四周看:墙上挂着的扭矩扳手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安静的银笛;轮胎靠墙站着,胎纹里还沾着点泥土,像群刚干完活的士兵;阳光从高窗斜进来,在水泥地上扫出块暖烘烘的光斑,连空气里的机油味都软了些。
“你看这个刹车片,”温凡忽然指着轮胎内侧,“厚度还够,但边缘有点毛糙,得磨平了,不然刹车时会响。”他拿起细砂纸,轻轻蹭着刹车片边缘,细小的金属粉末在阳光里飘飞,像撒了把碎银,又像场迷你的流星落。他时不时用指尖摸一下打磨的地方,眉头轻轻蹙着,那认真的样子,让我忽然就懂了——他对机器的这份耐心,从来不是敷衍,就像他记着我爱吃豆沙包、熬夜给我画护理表格那样,都是实打实的上心。
“王欣,来试试转方向盘?”周宁忽然招手,把方向盘轻轻左右晃了晃,“我们说‘人车合一’,其实就是摸准这些小间隙——就像跟人相处,得知道对方的小习惯才舒服。”
我走过去,双手握住方向盘。皮革的纹路贴在掌心,带着点凉意,轻轻转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松动,像人的呼吸那样轻。原来这些冷冰冰的钢铁,也藏着这么多讲究,就像温凡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都藏在早餐的温度里、红绳的触感里。
“好了,收工。”温凡把最后一颗螺母按规定扭矩拧好,直起身时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随手用衣袖一抹,留下道淡淡的油印,却笑得满足,“今天没耽误事。”
周宁看了看表,冲我们摆摆手:“我去楼上交资料,你们先走吧,下次再一起练。”
“谢谢学姐。”我跟她道谢,她眨眨眼:“客气啥,下次来我教你认工具,温凡总说你手巧,肯定学得快。”
走出实训楼时,阳光正好,树影在地上晃得细碎。我们坐在台阶上,我把早上带的豆浆递给他——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今天你看我修车,明天我去看你扎针好不好?我听说你们实训要练静脉穿刺,我当模特,保证不动。”
“好啊。”我点头,心里软得像浸了温水。原来喜欢不是一个人跑前跑后,是他为我早起买早餐,我也记得他爱吃的咸豆腐脑;是他教我认机器,我也想让他看我认真的样子。机油味和酒精味不一样,扳手和针头也不一样,但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就什么都合适。
我看着他指尖的油污,伸手帮他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蹭到了我的手指,却一点都不脏。这些沾着机油味的痕迹,是他认真过日子的印子,是他对我的心意,我要好好收在心里,像藏着一堆暖乎乎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