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兜风

宿舍门合上的瞬间，帆布包里的金属星星轻轻撞了下课本，发出细碎的“叮”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我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星星摆到台灯旁，按下开关，暖黄的光透过齿轮的缝隙漏出来，在摊开的《基础护理学》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倒像解剖图上那些标注血管的小红点，忽然就不那么让人头疼了。

闺蜜凑过来看了半天，戳了戳星星的尖角：“这小子是把汽修车间的浪漫都给你了吧？你看这打磨的痕迹，肯定偷偷磨了好久，不然边角哪能这么滑。”我没说话，指尖蹭过星星中间的LED灯珠，想起温凡递盒子时红透的耳尖，像被秋阳晒红的枫叶，连带着我的耳尖也跟着发烫。

之后的日子，我们的“偶遇”像枫叶落地般自然。我总在上午第三节课后，在食堂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温凡，他要么拎着两盒热牛奶，要么揣着两个刚出炉的肉包，见我来就把东西往我手里塞：“食堂阿姨说这个肉包今天特别香，我猜你肯定没吃早饭。”他从不问我要不要，只是把东西递过来，然后挠挠头，说自己要去汽修车间，转身时白衬衫的后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欲飞的白鸟。

有次我在实训楼练习静脉穿刺，对着模拟人的手臂扎了好几次，针头都歪在皮肤外面，额头上的汗把白大褂的领口都浸湿了。正烦躁地扯着口罩，门被轻轻推开，温凡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个透明的塑料瓶：“我路过，看见你在这儿……这个给你。”

瓶子里装着用蓝色马克笔标注的水管模型，粗细不同的管子缠绕在一起，节点处用红色胶带做了标记。“我看你总记混静脉的位置，”他把瓶子放在操作台上，声音有点含糊，“就找了几根不同的水管拼了下，蓝色是静脉，红色是动脉，你看这个分叉的地方，就像你说的那个挠静脉和肘正中静脉的交点，是不是好记点？”

我捏着那个水管模型，冰凉的塑料外壳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阳光从实训楼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模型上，像给那些缠绕的管子镀上了一层金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抬头问他，他的睫毛颤了颤，耳尖又红了：“你上次跟我说的啊，我回去查了下解剖图，看着跟我们拆的发动机管路有点像，就试着做了一个。”

那天下午，温凡坐在实训楼的台阶上，听我抱怨解剖图有多难记，他时不时插一句：“我们拆发动机也是，上次拆一个老款的柴油机，管路绕得像一团乱麻，我对着说明书看了一下午才理清楚。”他说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像汽修台上亮着的工作灯，专注又认真。我忽然觉得，原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也能因为某个人，变得这样贴近。

期末考结束那天，学校的枫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带着初冬的凉意。我抱着一摞课本往宿舍走，刚走到图书馆门口，就看见温凡站在香樟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纸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耳朵冻得通红。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他把纸箱往我面前递了递：“汽修展的东西，我刚从车间拉过来，想着你考完试了，可能会路过这儿。”纸箱里是那辆他说要修好参展的旧摩托车，车身被喷成了淡淡的蓝色，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还是一颗星星，比之前那个小一些，用银色的铁丝缠绕着，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小珠子。

“我把摩托车修好了，”他指着车身的烤漆，语气里带着点骄傲，“这个蓝色是我调的，想着你说过喜欢秋天的天空，就试着调了这个颜色。车把上的星星，是用上次比赛剩下的铁丝做的，红色的珠子是我在文具店买的，像不像枫叶的颜色？”

我伸手摸了摸那颗星星挂件，冰凉的金属上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风卷着最后几片枫叶落在摩托车上，温凡抬手把枫叶拂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要不要……试试？”他犹豫了一下，把头盔递过来，“我带你在校园里兜一圈，就一圈。”

我接过头盔，戴在头上，温凡帮我系好带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耳垂，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风拂过树叶。我轻轻抓住他的衣角，他的外套上还留着机油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让人安心。

摩托车缓缓驶在校园的小路上，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却一点也不冷。温凡的后背很宽，我靠在他身后，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像摩托车的引擎声，规律而有力。路过篮球场时，我看见地上散落的篮球，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被他攥住手腕的样子；路过便利店时，想起那天掉在我脚边的可乐，和他说“谢谢”时颤动的眼睫毛。

兜完一圈，回到图书馆门口，温凡把车停稳，我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伸手帮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蹭过我的额头，像一片枫叶轻轻落在皮肤上。“下次汽修展开幕，”他看着我的眼睛，眼里映着摩托车的蓝色车身，“你能来吗？我想让你看看，我修好的摩托车。”

我点点头，看见他嘴角的梨涡又陷了进去，像盛了满满的星光。风又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枫叶，落在我的手心里。我捏着那片枫叶，忽然觉得，那句“喜欢”好像不用等什么特别的午后了——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每个瞬间，都是最好的时刻。

回到宿舍，我把那片枫叶夹进《基础护理学》里，刚好在那个水管模型的旁边。台灯下，金属星星的光还在亮着，和书里的枫叶、水管模型一起，构成了我青春里最温柔的画面。我摸出手机，给温凡发了条消息：“下次兜风，我想坐在前面。”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凡的回复，后面跟着一个星星的表情包：“好，下次让你坐前面，带你去看学校后面的银杏林，听说那里的叶子黄了，很好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笑了起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像一层温柔的纱。原来有些心动，不是攥紧肺叶的“失氧”，而是像这颗金属星星，在彼此的轨道上，慢慢靠近，然后一起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