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区与东华区仿佛是两个世界。这里街道狭窄,灯光昏暗,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老旧居民楼,墙面斑驳,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满了各色衣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灰尘和一种市井生活的繁杂气息。
易圣海的黑色豪车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侧目。他按照助理提供的模糊地址,将车停在一条无法驶入的小巷口。推开车门,潮湿闷热、带着食物腐坏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不适地蹙了蹙眉。
他从未涉足过这样的地方。这里是海蓝市的另一面,是苏澈心曾经,也可能现在依然挣扎求生的真实世界。
那家名为“好再来”的面馆就在巷子深处,门面狭小,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勉强闪烁着。透过油腻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几张简陋的桌椅和寥寥几个埋头吃面的顾客。
易圣海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带着油污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狭小的空间里,灯光昏黄,风扇无力地转动着,送出闷热的风。一个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起的女孩正背对着他,动作麻利地收拾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碗筷。她的身形纤细,动作间带着一种易圣海熟悉的利落感。
易圣海的呼吸骤然停滞。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认出来了——是苏澈心。
她真的在这里!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鞋。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颊边,显得十分狼狈。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手腕现在更是骨节分明,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和深深的疲惫。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穿着精致礼服、在他身边巧笑倩兮的女孩,判若两人。也和那个在海景房里,安静看书、温柔喂猫的女孩,相去甚远。
这才是剥离了所有伪装和临时庇护后,最真实的苏澈心。为了生存,在社会的底层辛苦奔波。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心疼猛地冲上易圣海的喉咙,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他想象过她离开后可能会辛苦,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残酷百倍。
苏澈心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视线,她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澈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她手中拿着的抹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油花。
震惊,慌乱,无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各种情绪在她眼中飞快闪过,最后沉淀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和疏离。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易圣海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和那份刻意营造的平静,心脏一阵抽痛。他上前一步,想靠近她,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低沉颤抖:“我找了你很久……”
“找我做什么?”苏澈心打断他,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易先生,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转身走向后厨的水槽,开始机械地冲洗,用忙碌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易先生请回吧。”
面馆里其他的食客和老板都好奇地看着这对明显不属于一个世界的男女。
易圣海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接触洗洁精而微微发红破皮的手,想到她可能就住在附近某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每天做着这样辛苦的工作,只为了赚取微薄的生活费……而他,却住在东华区那栋可以俯瞰整个海景的豪华别墅里。
强烈的对比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之前那些所谓的“保护”,在她真实的苦难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苍白。
“澈心……”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悔恨,“跟我回去。”
苏澈心冲洗碗筷的动作顿住了。水流哗哗作响,衬得她的沉默更加令人心慌。
几秒钟后,她关掉水龙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回去?回哪里去?易先生,那栋海景房从来就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一个你花钱租来的临时演员。戏演完了,演员就该退场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伤痛。“我现在过得很好,自食其力,虽然辛苦,但很踏实。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过得很好?”易圣海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痛得无以复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叫很好吗?澈心,别逞强了,你妹妹的手术费我已经解决了,你不需要再这样辛苦自己……”
“够了!”苏澈心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终于燃起了压抑的怒火和屈辱,“易圣海!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怜悯!是!我是很狼狈,很辛苦!但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靠自己的双手在生活!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更不需要你再来提醒我,我们之间那场可笑的交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后厨深处,掀开油腻的门帘,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易圣海僵在原地,被她话语里的决绝和伤痛刺得千疮百孔。面馆老板走过来,有些不耐烦地驱赶:“先生,你不吃东西就别挡着做生意啦!”
易圣海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晃动的门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后面那个蜷缩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女孩。
他知道,他伤她太深。不是几句道歉和物质补偿就能挽回的。
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这家狭小闷热的面馆。重新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重逢的冲击,远比他想象的更猛烈。她眼底的伤痛和决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找到了她,却仿佛离她更远了。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无论她如何拒绝,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用尽一切办法,暖回她那颗被他伤透的心。
追妻火葬场,他才刚刚踏入那灼人的烈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