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好再来”面馆与苏澈心不欢而散后,易圣海没有再去强行打扰她。他知道,以她现在的抵触情绪,他越是出现,越是强调“为她好”,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但他并没有放弃。他换了一种方式,一种对他而言陌生而笨拙的方式——卑微的,沉默的,守护。
他不再乘坐那辆扎眼的豪车,而是换了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轿车,每天准时停在距离面馆不远不近的巷口。他坐在车里,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默默地看着面馆的方向。
他看到她天不亮就来到店里,帮着老板卸货、洗菜、准备食材;看到她在午市和晚市时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端盘、擦桌、洗碗,忙得脚不沾地;看到她累极了的时候,就靠在店门边捶捶腰,望着天空短暂地出神,侧脸写满疲惫;看到晚上打烊后,她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面馆后面那栋更加破旧的居民楼……
每一天,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易圣海心上。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曾经的傲慢与偏见。他放在心尖上想要呵护的人,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着这样的苦。
他开始做一些细微的、不让她察觉的事情。
他匿名给面馆老板汇去一笔钱,条件是给员工改善伙食,增加休息时间。几天后,他看到她午餐的盒饭里,多了一个鸡腿。
他查到那栋破旧居民楼的房东信息,暗中买下了那层楼,并指示新的“房东”以房屋需要维护为由,给她换了一个相对干燥、朝向好些的房间,租金却分文未涨。
他甚至学着去了解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廉价生活用品,让助理买来最好的护手霜、胃药和营养品,悄悄放在她出租屋的门口。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既有能为她做点什么的微弱欣慰,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他只能用这种躲在暗处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却连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怕会惊扰到她。
这天傍晚,骤降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易圣海看到苏澈心下班走出面馆,她没有带伞,只能将背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幕跑回住处。
易圣海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车上常备的雨伞(自从知道她怕打雷下雨后,他车上总会备着),推开车门,大步冲了过去。
在苏澈心即将踏入雨中的前一刻,一把黑色的大伞在她头顶撑开,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苏澈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站在伞下、半个身子露在雨中被迅速淋湿的易圣海时,她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慌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
“易先生?”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你怎么……”
“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易圣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命令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商量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口吻。
苏澈心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肩膀,看着他举着伞、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遮蔽都倾向她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一向高高在上的男人,何时有过这样狼狈而……小心翼翼的模样?
但她很快硬起心肠,摇了摇头:“不用了,就几步路,跑过去就好。不麻烦易先生了。”
说完,她就要往雨里冲。
“澈心!”易圣海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冰凉,细得他不敢用力。“就算……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看到下雨送一程,也不行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哀求。
苏澈心挣扎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的冰冷或掌控,而是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真诚的悔恨。
雨声哗哗,周围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伞下这方寸之地,气氛微妙而紧绷。
最终,苏澈心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算是默许。
易圣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他小心翼翼地举着伞,尽量将伞面完全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身子则彻底暴露在雨中,将她护送到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楼下。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两人一路沉默。只有雨声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到了楼道口,苏澈心停下脚步,低声道:“谢谢……我到了。”
易圣海收起伞,雨水立刻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看上去颇为狼狈。他看着苏澈心,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休息……别太累着自己。”
苏澈心看着他被雨水淋湿的、显得有些可怜的模样,又想起这段时间那些莫名其妙改善的“运气”,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猜测。她不是铁石心肠,他的改变,他的沉默守护,她都隐约感受到了。
她的心,不是没有松动。只是曾经的伤害太深,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也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
她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跑上了楼。
易圣海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没有立刻离开。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冰冷刺骨,但他的心,却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同行和她没有立刻拒绝的态度,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知道,挽回她的路还很长。但他愿意等,愿意用这种卑微的、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方式,去一点点弥补,去重新温暖她那颗被他伤透的心。
只要她肯给他一个眼神的停留,对他来说,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