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素色常服,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储君的气度。
他看了一眼僵持的两人,目光在韦贵妃扬起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那碗药上。
“父皇正在歇息,需要静养。”
韦贵妃看到李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放下手,语气悲愤。
“太子殿下来得正好。”
“你父皇病重,本宫忧心如焚。这汤药乃入口之物,关乎龙体安危,本宫不过是多问了两句,伍昭仪便句句顶撞,不知将宫中规矩置于何地。”
她恶人先告状,将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李治没有立刻表态。
他走到伍元照身边,拿起药碗,用银匙舀起一点药汁,送到鼻尖闻了闻。
动作从容不迫。
“这药,孤看过方子,也问过太医令。是温补之方,并无不妥。”
他放下药碗,看向韦贵妃,眼神平静。
“母妃爱护父皇之心,儿臣明白。”
“但甘露殿乃君父寝宫,不是审案的公堂。”
“伍昭仪是父皇亲点的侍疾之人,便是代表了父皇的颜面。
母妃若有疑虑,可私下与孤说,或直接传唤太医。如此兴师动众,惊扰了父皇,谁来担待?”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温和有礼,却将韦贵妃的每一步都堵死了。
你怀疑药?我看过方子。
你怀疑人?她是父皇钦点。
你在这里闹?惊扰了父皇你负责。
韦贵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看着眼前的李治,这个过去总是跟在她儿子李泰身后,温顺得像只兔子的晋王,如今却像变了个人。
他的话里,藏着棉里针,柔中带刚,让她无从反驳。
“好,好一个太子殿下。”韦贵妃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如今你入主东宫,这宫里,自然是你说了算。”
“本宫,管不得了。”
她说完,拂袖转身,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不甘,快步离去。
她带来的宫人,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李治看着韦贵妃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她不会善罢甘休。”伍元照轻声说。
“孤知道。”李治转过头,看着她,“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殿下言重了。”伍元照摇摇头,“韦贵妃的目标不是我,是您。”
“她儿子倒了,她疯了。一个疯了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治沉默了片刻。
“父皇的药,以后由东宫的内侍亲自煎煮,亲自看管。”
他这是在表态,也是在保护。
保护伍元照,更是保护他自己。
“多谢殿下。”伍元照行了一礼。
“不必。”李治看着她,“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若翻了,谁也活不了。”
他说完,便走进了内殿,去探望李世民。
伍元照端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药,走到炭盆边,将药汁尽数倒了进去。
“滋啦”一声,青烟升起,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
……
立政殿。
韦贵妃回来后,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状若疯癫,眼中满是血丝。
“我的泰儿被流放,生死未卜,他李治倒好,坐上了太子之位,还让一个贱婢来作践我。”
一个心腹老嬷嬷连忙跪下,抱住她的腿。
“娘娘息怒,当心隔墙有耳啊。”
“我怕什么?”韦贵妃一把推开她,“皇帝快死了,那个位子,本该是我泰儿的,是他们,是他们合起伙来,害了我的泰儿。”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发泄过后,一丝阴冷的算计,重新回到了她的眼中。
她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皇帝……是快死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毒蛇在嘶鸣。
“可他死之前,总要有人,下去陪我的泰儿。”
她看向那个老嬷嬷。
“王德,还在尚药局吗?”
老嬷嬷身体一颤。
王德是尚药局的老人了,也是韦贵妃的远房表亲,一向对她忠心耿耿。
“回娘娘,王奉御还在。”
“好。”韦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传话给他。”
“甘露殿的药,是该换换方子了。”
“太子不是说那是温补之方吗?”
“那就让它,再‘温补’一点。”
老嬷嬷吓得脸色惨白,匍匐在地,不敢出声。
她知道,娘娘这是要动手了。
不是对伍元照,也不是对太子。
她要对龙榻上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皇帝动手。
釜底抽薪 。
只要皇帝一死,太子根基未稳,宫中大乱,一切就都还有变数。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