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元照退出寝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门外的廊下,李治正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问:“父皇,如何了?”
“陛下召见殿下。”伍元照垂下眼帘,声音平稳。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他是即将君临天下的新主,而她,是即将被清扫出局的旧人。
“昭仪辛苦了。”李治的称呼客气又疏远。
伍元照没有抬头。
“这是臣妾的本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殿下,陛下的身体,拖不了多久了。”
“你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接下来的路,要走得更稳。”
李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父皇将她调来侍疾,既是安置,也是一道枷锁,锁住她,也锁住他。
“孤,明白。”他简单地回答。
再多的话,已不必说。
伍元照对着他福了福身,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李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
龙榻之上,李世民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
甘露殿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汤药和艾灸混合的古怪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伍元照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用银匙轻轻搅动,试着温度。
殿内的宫人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忽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韦贵妃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像一阵携着寒霜的风。
她的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但妆容依旧精致,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傲气。
“陛下该用药了?”
韦贵妃的目光没有看伍元照,而是直直地落在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上。
“回贵妃娘娘,是的。”伍元照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韦贵妃走上前,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她伸出戴着华丽护甲的手,从药碗上方拂过,像是要感受那股热气。
“本宫瞧着,这药的颜色,似乎比昨日深了些。”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殿内紧绷的寂静。
所有宫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伍元照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静无波。
“药方乃太医令所定,每日用药,皆有记录。臣妾只是奉旨侍奉,不敢擅专。”
“太医令?”韦贵妃冷笑一声,终于将目光转向伍元照。
那眼神,怨毒又轻蔑。
“太医令也是人,是人,就会被人收买。”
“伍昭仪年纪轻轻,却能得陛下如此信重,想来手段非凡。收买个太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她不仅在指责伍元照,更是在影射背后刚刚入主东宫的太子。
伍元照缓缓直起身子,直视着韦贵妃。
“贵妃娘娘,臣妾奉的是陛下的旨意。”
“您若对药方有疑,可请太医令当面对质,也可上禀太子殿下,由殿下裁决。”
“在此地凭空污蔑,动摇人心,是何居心?”
她的话,字字清晰,逻辑分明,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你!”
韦贵妃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这个一向在宫中低眉顺目的伍元照,竟敢当面顶撞自己。
“好一张利嘴!”韦贵妃怒极反笑,“本宫是陛下的四妃之首,协理六宫,难道连过问陛下的汤药都不配了?”
“伍昭仪,你不过是个昭仪,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她猛地抬手,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伍元照没有躲。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韦贵妃。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漠然。
韦贵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掖庭宫嫔妃了。
她是皇帝亲点的侍疾之人,她背后,站着新太子。
打她,就是打太子的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母妃,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