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一句,韦贵妃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王德念完最后一个字时,她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不……不是的……是她们……是她们诬陷我……”她还在徒劳地辩解,声音却气若游丝。
李世民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韦氏失德,着降为嫔,迁居静安宫,无诏,不得出。”
静安宫。
那是宫里最偏僻的冷宫。
从权倾后宫的贵妃,到被囚禁的嫔,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韦贵妃的眼睛,猛地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两个上前的内侍,死死捂住了嘴,干脆利落地拖了下去。
那凄厉的呜咽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
大殿里,恢复了平静。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回伍元照身上。
他看着这个从始至终都跪得笔直,脸上不见丝毫得意之色的女子。
“你,很好。”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你不仅救了掖庭局的人,还替朕……清扫了后宫的垃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警告。
“朕,喜欢聪明人。但朕,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伍元照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陛下是天,臣妾是地。地,永远不会妄图与天比高。”她垂下眼帘,声音恭顺。
“是吗?”李世民轻笑一声,“可你今晚,却让朕看到了,地,是如何翻云覆雨的。”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御座,一步步来到伍元照的面前。
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一股无形的,属于帝王的龙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说,朕该如何赏你?又该如何……用你?”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在引诱,也在试探。
伍元照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她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臣妾不敢求赏,只求陛下,给臣妾一个能为陛下分忧的机会。”
她没有说“效忠”,也没有说“卖命”。
她说的是,“分忧”。
为帝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也是价值所在。
李世民凝视着她,许久。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河流转。
他在评估她,也在衡量她。
终于,他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愉悦的笑。
“好一个‘为陛下分忧’。”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御座。
“王德。”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
“婕妤伍氏,性资敏慧,沉毅有谋。于掖庭危局之中,勘破奸谋,活人数十,功在社稷。”
“着,晋为九嫔之首,昭仪。”
“赐居承乾殿偏殿,拾翠殿。”
“另,赏金百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
轰!
旨意如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跪在一旁的赵泉等人,几乎要昏死过去。
昭仪!
九嫔之首,正二品!
从一个无宠的五品婕妤,一夜之间,连升数级,直达九嫔之首!
这是何等的恩宠!
更何况,赐居的,还是承乾殿!
那是太子的东宫!虽然太子李承乾已经被废,但那里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让一个新晋的昭仪,住进太子的宫殿,陛下的心思,简直深不可测!
伍元照的心,也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她预想过会得到晋升,却没想过,会是如此一步登天。
她更没有想到,李世民会把她放在承乾殿。
那个地方,是全天下目光的焦点。
是风暴的中心。
李世民,这是要将她放在火上烤,也是在给她一个……前所未有的舞台。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深深地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天快亮了,回你的拾翠殿去吧。”
“朕希望,你能让那座宫殿,重新‘拾’起一些,它该有的‘翠’色。”
他的话,意有所指。
伍元照的心,再次一凛。
她知道,她接过的,不仅仅是一道圣旨。
更是一道,来自帝王的,最艰难的考题。
“臣妾,遵旨。”
当伍元照在王德的亲自陪同下,走出甘露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又看了看远处,那座曾经囚禁着太子李承乾,如今即将成为她居所的承乾殿。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从掖庭局的烂泥,到九嫔之首的尊荣。
她踩着韦贵妃的尸骨,完成了她在深宫里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阶级跨越。
前路,是刀山火海。
但她的脚下,也终于有了第一块,坚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