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山坳前的雾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冷气直灌进来。齐昭走在最前,帽檐压得低,手搭在背包带上,脚步没停。脚下的碎石路开始发软,踩上去有点打滑。他皱了下眉,抬头看天——刚才还灰蒙蒙的云层,突然沉了下来,黑得像是被人泼了墨。
他刚想抬手示意缓行,雨点就砸了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是整片天倒扣下来那种。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砸在岩壁、树叶、肩头,几秒工夫衣服就湿透了。老六“哎哟”一声,赶紧用胳膊护住探测仪,白晓棠把药瓶往怀里塞,谢临迅速扫了一圈地形,抬手指向左侧:“靠边!贴岩壁!”
四人快步挪到一段凸出的石崖下。地方窄,只能勉强挤下。雨水顺着坡面冲下来,在脚下汇成浑浊的小溪,裹着泥和烂叶往沟底流。齐昭侧身站着,背抵着湿冷的石头,喘了口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视线扫过队友——老六正用防水布缠仪器,手指有点抖;白晓棠蹲着拧裤脚的水,脸色发白;谢临站在最外侧,一手扶着短杖,目光一直盯着外面那条路。
“这雨不对劲。”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来得太急,没前兆。”
齐昭没接话。他右手虎口那块旧疤还在发烫,不是亡语那种钻脑的疼,是实打实的灼热,像被火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皮肤有点红,但没破。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路没法走了。”老六喘着说,耳朵后的助听器闪了红光,他拍了两下才稳住信号,“泥都活了,再往前一脚下去可能就陷进去。”
白晓棠抬头看齐昭:“我们现在撤还来得及吗?”
齐昭望着外面的雨幕。能见度不到五米,山路已经被冲得看不出原样,边缘处不断有土石滑落,掉进旁边的深沟。那沟看着不起眼,但刚才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滚下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撤不了。”他说,“回头更陡,现在退,风险更大。”
谢临点头:“只能往前。等雨小点就走,别在这耗着。”
没人说话。都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谁也没轻松下来。
雨没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卷着水横着扫,打在脸上生疼。他们挤在窄小的遮蔽处,身体挨着身体取暖。老六的保温杯早收起来了,枸杞泡在水里晃荡,他舍不得喝。白晓棠从包里翻出一包暖宝宝,撕开两个,一个塞左手,一个递给齐昭。他摇头,她就硬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装硬汉。”她说。
齐昭捏了捏那片发热的东西,没再推。
几分钟后,雨势稍弱。谢临探头看了看,回头做了个手势:“走,保持间距,踩我脚印。”
齐昭第一个动身。他抽出一支铜签插进土里试了试,点头。谢临紧跟其后,老六抱着仪器半蹲着走,白晓棠殿后。
路比之前难走十倍。泥浆混着碎石,每一步都得试探。齐昭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前都要用脚尖先探一下。谢临在旁边用短杖轻轻点地,帮着判断承重。老六走得吃力,肩膀被仪器压得歪,但他咬着牙没喊停。白晓棠踩在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头上,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一歪。
“小心!”齐昭扭头大喊。
她右脚已经踏空,身体向沟沿滑去,药瓶从包里甩出来,滚了几圈差点掉下去。她本能伸手抓,只捞到一把湿泥。
齐昭反应极快,扑身向前,左手撑地,右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猛,差点把自己也拽下去。他膝盖重重磕在石棱上,闷哼一声,但手没松。
“别松!别松!”白晓棠声音发颤。
谢临立刻甩出短杖,勾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根部,自己俯身趴下,一手抓住齐昭的肩带,另一手伸向白晓棠:“抓住我!”
三个人连成一线。齐昭手臂绷得发抖,虎口那块疤火辣辣地疼,像是要裂开。他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把白晓棠往上拖。谢临死死抠住岩石边缘,指甲劈了都没察觉。老六在后面喊“加油”,一边把探测仪卡在岩缝里腾出手来,往前蹭了几步准备接应。
终于,白晓棠被拽了回来,整个人摔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齐昭松了口气,顺势坐倒,右手撑在地上喘气。谢临收回短杖,检查了一下树根是否牢固,然后站起身,走过去看白晓棠。
“伤着没有?”她问。
白晓棠摇头,嘴唇有点紫:“没……没事。谢谢你们。”
齐昭抬起手,看了看被抓出几道红痕的手掌,又摸了摸虎口。那块疤还在发烫,但没扩散。他没吭声,只是把铜签重新插回侧袋。
老六走过来,把药瓶递给她:“下次……走路看路啊。”
白晓棠接过,苦笑了一下:“我看到了,就是没踩住。”
没人责怪她。这种天气,谁都可能出错。
他们原地停了不到三分钟。时间太长,泥会继续塌;时间太短,体力跟不上。谢临蹲下身,用手试了试地面湿度,抬头看齐昭:“还能走吗?”
他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动作有点僵,刚才那一扑摔得不轻。他没提疼,也没揉膝盖。
白晓棠坐在地上缓神,双手还在微微发抖。齐昭默默从背包掏出干毛巾扔给她。她抬头,他没看她,只说了句:“擦擦,别感冒。”
她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临检查了岩壁结构,确认这段还算稳固,站起身,看了齐昭一眼:“走,别停。”
齐昭点头,背起包,率先迈步。
老六紧随其后,调整了一下肩带,把探测仪抱稳。白晓棠站起来,换了双干袜子,药包重新整理好,跟上队伍。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风没停,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重新列队,步伐比之前更紧凑,间距缩到最短。齐昭走前面,每一步落下前都多试一次;谢临在他侧后方半步,随时准备接应;老六和白晓棠紧跟,谁也不再多话。
谁也没提刚才那一下有多险。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差一点,就是另一个结局。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脚下的路依旧泥泞,前方山谷仍被雾笼罩,山坳藏在灰白深处,看不清全貌。齐昭握紧背包带,低着头,继续往前。
风吹乱了谢临的马尾,她抬手重新束紧。老六耳后的助听器闪着微弱的绿光。白晓棠摸了摸发间的翡翠发簪,脚步稳了下来。
队伍没有散。
雨还在下。